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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魔山（第1页）

话说江湖上有名的老怪物，诨号死阎王的张老三，他是个见了阎王也敢杀的人，如今被一个初出茅庐的无名之辈，斩断了一只手臂，他却毫无半点怨怒，心里只有感恩。

张老三，他祸害人间四十八年，现在仍然活在世上，对于他来说，有些事情已经结束可以放下了，有些事情还没有结束但也该了结了，然而有些事情恐怕永远也……

“老畜生，受死吧！”

一个身穿丧衣的轻年公子提剑从残红和尚的身后向张老三猛刺过来，他躲藏在旁门的暗影中已经多时了，也观察多时了。他知道此时此刻正是他报仇的大好时机，也可能是他这辈子能够手刃杀父之仇的唯一机会。

残红没有用剑，而是用手挡在轻年公子的面前，看着断臂的张老三和地上的血，说道：“你们的恩怨，我不管，但你至少等他运功止住血吧。”

轻年公子怒而不发，说道：“明天，你就一夜成名了，你的名字将轰动整个武林，你可以得到许多东西，有你梦寐以求的，有你想象不到的，有你不需要却不好拒绝的……”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世界上有许多东西只要你想得到，总有人想办法帮你得到，这就是你未来的生活，过着得到的生活，你可以得到一切。你知道吗？这就是我过去的生活，然而在三年前，我的父亲被贼人杀了，我的世界彻底崩塌了，同样是一夜之间，但我失去了一切，从此以后，就过着失去的生活。这一切都是拜他所赐！”

残红和尚瞧了瞧轻年公子，说道：“想必你发过誓，不报父仇，就不脱孝服。然而我要问你，你到底是为了你的父亲报仇，还是为了你过去养尊处优的生活？”

轻年公子先是哑然，而后满脸涨红。

坐在地上运功止血的张老三，这时睁开眼睛看了看轻年公子，问道：“你就是屠伯侯朱官的儿子吧？”他的血已经止住了。

轻年公子恨道：“我父亲的名字，岂是你这杀人魔可以直呼的？我的父亲没了，他被人杀死了，是你让他失去了一切，恶魔，也是你让我失去了一切。我的父亲，他是那样的爱我，他的爱是可以不顾一切的，现在他死了，如果我不能为他做点什么的话，我还是人吗？不，我不是人，简直就不是人。”

他勒拳咬牙，面带痛苦，继续说道：

“当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知道你就是我的杀父仇人，也正因为我知道你是我的杀父仇人，我竟然怕得要死，怕得大气不敢喘，怕得腿直哆嗦，怕得低头埋藏在人群中假装不知道你是谁！我恨啊，我恨你……”

“我恨你，但我更恨我自己！没想到我自己竟然是这样懦弱的人，我为我是这样的人感到痛苦。我想哭泣，而我已经没有泪水可以流了。我想要哭泣，却再也看不到父亲的力量给我支撑了。我，啊……”他终于哭了。

“我，痛苦啊！痛苦是什么？痛苦，就是我在痛苦啊！我是一个没有父亲的人，我是一个没有力量的人。我是谁？我是一个失去的人，就像我的名字，朱云，也和‘失去’这两个字，是多么的相像啊！仿佛我的人生就是为了失去，一个小角色而被创造出来的。”

残红和尚说道：“人，真是可笑！为了印证而发现印证，为了结论而得出结论，总是想的太多，总是做的太少。语言的意义就是没有意义，人类最重要的是行动，而不是语言。只要是活人，没有语言上的事业算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如果你认为只有语言，无论思考，无论作文，无论说话，才能证明你自己的存在，那么只有行动才能证明人类的存在。人生的事情，要做就做，不做拉倒，怎么可以废话唠叨，没完没了。”

朱云说道：“语言使行动失去意义，终究是怯弱者逃避现实的借口，过去我有两个三百六十五天没有说过一句话了，现在我的话说完了，我必须给过去的自己一个交代。今晚我非杀你不可，拿你的心，祭我父亲。”

他挥剑向张老三砍去，剑却被人用拐杖打落在地上，转脸一看，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位拄拐的老人，他的一条裤腿打成结悬空着，也不知道他是从何处而来。

王老虎说道：“小孩子，就是急性子。”

他说朱云，眼光却转向残红和尚。

他继续对朱云说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个老怪物虽然断了一只手臂，但他的功夫并未丧失，你现在过去，就是找打。”

朱云说道：“老爷子，您是他的朋友？”

王老虎说道：“是仇人，也是对手。”

朱云说道：“老爷子，无论您是谁，如果您不愿意帮助我，也请您不要阻挡我报仇雪恨，也请您不要阻挡……”

王老虎说道：“当我知道他今晚死不了的时候，我是打算拍拍屁股走人的，直到看见你以后，……”话没说完，他转头看了一眼。

残红和尚说道：“我对你们魔山的事情，没有兴趣，”说着，便要走。

“且慢！”张老三和王老虎同声叫道。

他们对谜般的残红和尚太感兴趣了，就像儿童对未知的世界充满了好奇心。不说别的，他能知道魔山，就足以令人惊讶了。

王老虎说道：“你知道魔山，却没有说三教山，说明你不是本门弟子的后裔，你的父母叫什么？你的授业师父又是谁？”

残红和尚说道：“我的父亲十三年前，在我刚出生的时候，被他的亲弟弟杀死了。我的生日，就是我父亲的祭日。后来我的母亲疯掉了，在我十岁生日的时候，我父亲第十个祭日的时候，她也死掉了。”

“唉，……”

这时世界安静得很，没有人说话，只有张老三的叹息声。因为夜色没有厚壁障，人们都听见了，残红和尚也听见了，但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背影在人们的眼睛里。

张老三问道：“魔山，你可知道？”

朱云没有理睬他，况且他也确实不知道什么魔山鬼山王八山，他只想杀了张老三。

王老虎拉住朱云的衣服说道：“自古以来修身证道的人，所依赖的途径无非三种，不过是儒家的入世法，道家的隐世法，佛家的出世法。自汉武帝独尊儒术以来，世人多以儒教为先，以道教次之，以佛教为后。然而随着后世儒家思想的逐渐没落，以至于后人有种种怀疑，以至于不知三教哪个更好？”

“圣人亡，而继绝学者出焉。有子翚先生开口说比喻：佛教如黄金，道教如白玉，儒教如五谷。人生在世，黄金白玉，没有亦何妨！至于五谷粮食，人不吃岂能活？此理自孔子以来固然矣！儒术，人民百姓日用而不知，如同我们每个人都有元气，但不是所有人都能修炼成为高手。什么是高手？英雄豪杰也。胜人者为才，能胜五人者是为茂，能胜十人者是为杰，能胜百人者是为豪，能胜千人者是为俊，能胜万人者是为英雄也。”

“对于江湖来说，没有儒家者流，就没有今日江湖的诞生，也正因为江湖的出现，说明儒家的路已经走到头了。虽然现在还有人想为儒家争正统，所谓的新儒家们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只要一场战争下来，使人民意识到儒家已经不能保国护民了，那时自然就会丢掉它。毒药再好，也是毒药。”

王老虎看了眼张老三，背身说道：“七十年前，我的师父，也就是你的外公，他老人家主张儒释道三教同源归一，因感悟人生自古同仁义，三教原来是一家，而获得三一妙法缝合怪术，并开宗立派，建立三教山，自号三教布衣。然而江湖中人却污蔑我们三教山是魔山，甚至这一称号还得到本门弟子的认同。不仅如此，他们还侮辱我们三教山的武术功法，说是乱七八糟，歪门邪道。”

“五十年前的中元节，有一个失心疯的畜生杀了我的师父和他全家，以及住在山上的所有本门弟子，而我现在的模样也是他造成的。从此江湖上就再也没有三教山了，就是他毁了三教山！二十年前，我终于探知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屠伯侯就是十三师弟，而你娘就是小师妹，师父的第三个女儿。后来见到你爹娘，我很高兴，就像现在见到了你。”

看着相认的两个人，张老三的心里滋味杂陈，有笑笑不出，有泪哭不出，有苦说不出，最后默默地走开了。没有人看见他。

王老虎说道：“当初我找到你父母后，曾许下诺言说，如果二十年后，我没有死，就收你做徒弟。那时你刚出生不久，一晃眼，二十年过去了，见到你，我真高兴啊！”

不知何时，街道上响起笛子的声音。

一个吹笛子的人走过来说道：

“恭喜呀，恭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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