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能否真实存在(梁晓声)_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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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第1页）

二、我看深圳大时代

我虽没有长住过深圳，却也接触了不少深圳人，感觉他们大都是有点&ldo;野心&rdo;的。

我将&ldo;野心&rdo;这个词加了引号，意在强调含有赞赏，不带贬斥的。

&ldo;野心&rdo;这个词，按照《现代汉语词典》的权威解释，指对领土、权力或名利的巨大而非分的欲望。

但是，细细一想，不会有哪个人是为了占有一片领土而成为深圳人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土地法早已宣告得清清楚楚，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每一平方米土地，都是归国家和集体所有的。即使你是亿万富翁，你也只能在二三十年，最长六七十年内，用金钱买下一小片土地的使用权。所以，可肯定地说，怀着占有领土的&ldo;巨大而非分的欲望&rdo;成为深圳人的人，不是疯子，就是傻瓜。&ldo;炒土地&rdo;者们的本质动机和最终目的，并非企图占有它，而只不过企图在&ldo;炒&rdo;它的过程中赚取金钱。

为了权力成为深圳人的人，我想也不是太多。因为就权力舞台而言，深圳毕竟太小了。太小的深圳的权力舞台，怎能满足对它怀有&ldo;巨大而非分的欲望&rdo;之人的心理呢？除非是在别的权力大舞台上失意又落魄，才会转移向一个权力小舞台寻求安慰。何况，深圳从一开始便确定了向商业城市发展的蓝图。而商业城市的特征之一，便是政治权力保障并服务于商业的规律。在一个商业时代典型的商业城市，第一位的骄子是成功的经商者，第二位才是从政者。一个对于政治权力怀有&ldo;巨大而非分的欲望&rdo;之人，在深圳怕是找不到什么良好感觉的！

为了名到深圳去的人大概也是不多的。想来想去，除了歌星们，还会有谁呢？他或她，也不过是将深圳当成较理想的演习场或集训营。积累了经验，提高了素质，便会从深圳这块跳板纵身一跳，跳往北京的。

更多的人，之所以从全国各地奔赴深圳，主要是为了一个&ldo;利&rdo;字吧？

古人云：&ldo;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rdo;

这个&ldo;利&rdo;字，我强调的，并非它的商业内涵的一面，而是社会学内涵的一面。

人既然生活在社会中，就是一个社会人，不可能不考虑自身利益。它包括保障一种相对体面的物质生活的收入，选择能发挥自己某项专长或才智的职业的充分自由，参与公平竞争的激情和冲动，以及便于实现自我价值的社会环境。

我想，更多的人，是被这样一个社会学内涵方面的&ldo;利&rdo;字驱动和吸引，才由别处的人毅然决然地变成深圳人的吧？

如果，这样的一个社会学内涵方面的&ldo;利&rdo;字，是可以不太确切地用&ldo;野心&rdo;这个词来谈论的话，那么具有这一种&ldo;野心&rdo;，对当代中国人而言，实在是值得欣喜的事呢。尤其是对于当代青年人而言，倘连这么一点儿起码的&ldo;野心&rdo;都没有，那实在不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一个时代的幸事。

对一个国家、一个民族、一个时代而言，如果它的大多数人尤其大多数青年人，皆能有以上那么一种&ldo;野心&rdo;，它将必是安定昌盛、高速发展的，前途也将是美好光明的。

在我看来，深圳是中国的第一座典型的&ldo;移民城&rdo;。也许，它还是全国青年人最多的城市和知识结构最高的城市吧？尤其后两点，和深圳的年轻、深圳的现代观念为主体的观念，可以说相得益彰。无论他们选择了深圳，还是深圳选择了他们。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我的一位大学同学，是在宁夏颇有名气的一位作家，曾打算调往深圳。后来由于种种愿望以外的因素没有去成，什么时候谈起来遗憾得不行。

我的另一位大学同学，贵州人民出版社原编辑部副主任，也曾因打算调往深圳，来寻求我的帮助，后来也是由于种种愿望以外的因素没去成，却至今&ldo;贼心不死&rdo;。

而我自己，一九八八年底从北影调到童影后，住房窘况大大改观，才最终灭了由北京人变成深圳人的念头。否则，尽管我觉得与深圳缺少缘分，但也可以划归为&ldo;贼心不死&rdo;者。可见，曾想要去深圳成为深圳人的人，比已经去了深圳成为深圳人的人少不了许多吧？

我曾应邀到渤海油田讲过文学创作课，结识了那个地方的一批男女青年文学爱好者。某天我收到一封从深圳寄来的信，困惑地打开一看，是其中一位女孩写来的。告诉我她已经调往深圳了。而且，是因为陪她父亲到深圳旅游，一下子就被深圳吸引住了。用她的话说，是&ldo;我找到了某种感觉，某种缘分&rdo;。于是坐地就成了深圳人。去时是父女俩，回渤海是她父亲一个人。老父亲特理解她，支持她，自告奋勇承担了回原单位替她办理辞职手续的义务。

她那封信，字里行间，充满了洋洋自得的人生信心。仿佛待嫁闺中的女孩，忽一日红鸾星惊，相中了一位&ldo;白马王子&rdo;或被&ldo;白马王子&rdo;相中似的。

一位包头的文学青年，某天也出我意外地从深圳打来电话，说已受聘于深圳某一公司矣。也说找到了&ldo;某种感觉&rdo;&ldo;某种缘分&rdo;。先是，他的一位同学去了深圳，受公司委派，回包头办子公司，将他从单位硬&ldo;挖&rdo;了出来。后来深圳方面派员去包头考察，发现他那位同学志大才疏，不善经营管理，将他那位同学&ldo;炒&rdo;了鱿鱼，宣布解体子公司。同时在与他的几次接触中，发现他倒挺有能力，问他愿不愿到深圳谋求发展。他自是喜出望外，于是跟随到了深圳。

我问：&ldo;干得顺心么？&rdo;

答曰：&ldo;我已经从那一家公司跳槽，换了一家公司干了。&rdo;

我替他忧患地说：&ldo;那么，是在第一家公司干得并不太顺心了？&rdo;

他在电话里笑了，说：&ldo;你别替我操心。我在第一家公司干得也很不错，但第二家公司的待遇更高些。人往高处走嘛！在深圳工作变动是寻常事儿！&rdo;

我在南京签名售书，遇到了一位&ldo;兵团战友&rdo;。他竟也装模作样排队买我的书。

他说他已不是哈尔滨人了。

我问：调到南京了？

他说：调到深圳了。

我一怔，忙问他感觉如何。

他莫测高深地一笑，说：&ldo;人挪活，树挪死么。起码的感觉是‐‐我挪活了！&rdo;

签名售书活动的第二站是西安，又遇到了我的一位中学老师排队买书。二十多年不见，她头发白了。

我毕恭毕敬地站起，问老师近况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