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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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根结底，密云之事，朝廷的处置方式并无大过。发粮调兵都没有耽搁。先时有拖延，待当地镇守上请，内阁拟定官文，有司再无推诿，也补足了数额。唯一可指摘的，便是发民夫筑墙。自国朝开立，从无腊月发徭役的先例。如果此时大发民夫，难免不会引来民怨。原本，内阁商议，等天子归京，即请下圣旨，调京卫增援，并从兵仗、军器两局运火炮十门，分送边镇紧要之处。结果，任李东阳也没有想到，外部的敌人防住，背后却出了奸贼。&ldo;陛下，李阁老所言甚是。&rdo;杨瓒上前半步，出言支持李东阳提议。事已至此，怒恨交加，也不能解决问题。必须冷静下来，抓紧时间调兵，增援蓟州守军，将鞑靼拦在怀柔以北！朱厚照眼圈赤红，用力握着刀柄，牙齿咬得咯吱作响，显然是怒到极点。&ldo;陛下！&rdo;&ldo;朕……&rdo;艰难吐出一个字，朱厚照用力咬住腮帮，直至尝到血腥味，才继续道，&ldo;传朕旨意，敕金吾卫佥事顾鼎为总兵官，集京卫三千人，北上御敌。&rdo;&ldo;臣遵旨！&rdo;&ldo;着锦衣卫东西两厂，严查通敌奸人！下诏狱，夷三族，九族流配，遇赦不赦！&rdo;&ldo;是！&rdo;&ldo;户部光禄寺即刻发粮！&rdo;朱厚照红着双眼，几乎一字一顿，&ldo;谁敢此时伸手，朕杀他全家！&rdo;话音落下，众人耳际嗡鸣，心头悚然。&ldo;杨先生。&rdo;&ldo;臣在。&rdo;&ldo;朕得留在京中，无法亲征，无法亲手杀敌。朕命杨先生为监军，持朕手谕虎符，往兴州卫调兵，先京卫增援密云等处。&rdo;话到这里，朱厚照声音渐沉，眼中似酝酿一场风暴。&ldo;遇不决之事，无论军民，无论文武，无论品级，无论宗室藩王，谁敢拖延，不阻敌于外，俱可先斩后奏！&rdo;&ldo;臣遵旨！&rdo;杨瓒下拜，额头触地。抵京当日，又将再度启程。监军北上敕命监军的圣旨，当日即下。黄绢之上，加盖皇帝信宝。短短三行，不足百字，授命杨瓒为监军，往兴州调兵，并予先斩后奏之权。&ldo;臣领旨，谢恩。&rdo;张永宣读敕命，杨瓒面宫城方向跪受。起身后，取出一只荷包，笑道：&ldo;临行仓促，张公公莫要见怪。&rdo;&ldo;哪里。&rdo;接过荷包，张永也不掂量，直接揣进袖子。旁人送的，接不接两说。稍有不顺意，当面甩回去。换成杨御史，别说金银玉佩，哪怕几张宝钞，都是不小的脸面。&ldo;陛下回宫之后，先往仁寿宫和清宁宫，拜见过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即至乾清宫写下圣旨。内阁都没过，直接令尚宝监用宝。&rdo;张永袖着手，见杨瓒现出意会之色，刻意压低声音，加快语速，道：&ldo;兴州左屯卫和前屯卫距离远，陛下的意思，战事刻不容缓，杨佥宪当快马加鞭，赶至兴州后屯卫，以虎符圣旨，调千人北上。&rdo;&ldo;兴州后屯卫？&rdo;杨瓒蹙眉，这样的话，人数可不多。&ldo;杨佥宪放心，陛下另有手谕，过营州卫时，可自左屯卫及中屯卫再调两千人。抵镇虏营，同密云镇守汇合，共同御敌。&rdo;杨瓒拱手，道：&ldo;臣领旨。&rdo;&ldo;再有，&rdo;张永声音压得更低，道，&ldo;兴州后屯卫同知是晋王妃的兄弟，杨佥宪调兵时，如遇阻力，无论官职高低，均可行天子授予之权。&rdo;杨瓒挑眉。晋王妃的兄弟，晋王的小舅子？如行上授之权，动尺子还是动刀？张永挤挤眼，动尺子不错，动刀也成，便宜行事。杨瓒颔首，表示明白。张永笑了。和聪明人讲话就是痛快。&ldo;回宫之后，请张公公上禀天子，臣定不负圣望！&rdo;&ldo;咱家必将话带到。&rdo;朱厚照正等消息，张永急着回宫，并未久留。离开长安伯府，即跃身上马，扬鞭赶往奉天门。送走张永，杨瓒收好圣旨，继续收拾行李。先时随天子出京，来去匆忙，来不及准备。除了几件衣服，并未多带。现以监军身份北上，天寒地冻，随身的东西必要带齐。夹袄斗篷，各种丸药，一样不能少。匕首金尺更要贴身收藏。马长史立在室外，轻声敲门。&ldo;杨佥宪，府中有上好伤药，佥宪一并带上，有备无患。&rdo;调兵北上，万一遇上鞑靼，文官也要持刀上阵。战场之上，匝地烟尘，介胄之间，险象环生。临军对垒，情况瞬息万变。杨瓒不通武艺，身板也不太结实。擦碰到哪里，受伤的可能性相当大。轻伤便罢，万一受了重伤，伯爷见到，怕是吃人的心思都有。&ldo;多谢马长史。&rdo;&ldo;佥宪客气。&rdo;伤药分为不同种类，装在木盒瓷瓶里。马长史一一旋开盒盖，打开瓶塞，讲明功用。&ldo;此为内服，以温水调和，味甚苦。&rdo;&ldo;这两种外用。&rdo;&ldo;黑色药膏，重伤可用。&rdo;&ldo;白色药粉可止血。&rdo;&ldo;刀伤五日可愈。如是箭伤，需看箭头。鞑靼有骨箭，皮甲可挡。如是铁箭，则要当心。&rdo;明朝禁向草原市铁，不是没有理由。鞑靼凶悍，武器并不十分精良。少数的火器，要么是北元传下，要么是从瓦剌和兀良哈抢夺走私。弯刀虽然锋利，使用的弓箭却参差不齐。最好的勇士，官至百户以上，方能配全铁器。侦查的游骑，军事需要，装备也不算差。平时游牧，战时上阵的壮汉，多数用的还是骨箭。土木堡之后，明军几十万精锐尽丧。凭借地堡城垣，配合犀利武器，才同鞑靼对峙至今，旗鼓相当。随军卫制度日益糜烂，朝中地方贪污愈甚，军饷军粮多被克扣，吃空饷成为惯例，卫所兵额渐渐不足，逃户屡见不鲜。无论史书如何评述，正德年间的应州大捷，都是明中叶之后，边军少有的闪光点。自此之后，鞑靼实力渐渐减弱，再不敢大举进犯。北疆难得一段&ldo;平静时日&rdo;。杨瓒奉旨北上，调兵御敌，遇到的阻力肯定不小。单凭他自己，别说迎战，能不能举起长刀都是问题。当务之急，是寻到可靠帮手，如南下时的王守仁刘瑾。&ldo;可惜。&rdo;王守仁请命外放，吏部官文已下，年初即将启程。时间紧迫，双屿卫之事同样重要，实在无法同他北上。刘瑾任西厂提督，全身心投入肃贪事业，一样腾不出手来。如果顾同知在，事情就好办了。杨瓒叹息一声，摇摇头，收好伤药，送走长史，抓起最后一件夹袄，胡乱塞进包袱。算一算时间，顾同知刚抵江南不久。即刻北还，披星戴月，日夜兼程，也无法在十二月底前抵达。与其抱着不可能的念头，不如实际些，从现有的&ldo;资源&rdo;里寻找。检查一遍包袱，确定没有遗漏，杨瓒直起身，捶捶腰。伯府的护卫，应该带上。北镇抚司不要想，诏狱估计也调不出人手。东厂西厂勉强能划拉一下。南镇抚司……杨瓒顿住，眼睛发亮。&ldo;着啊！&rdo;赵榆赵佥事，就是现成的人手！锦衣卫不善打仗？完全不成问题！赵佥事出身武将世家，祖辈曾随太宗皇帝靖难，未得功臣铁券，却实打实得天子信任。纪纲倒台之后，赵氏先祖代行指挥使之责，历代子孙，除非烂泥扶不上墙，否则，必把握权柄，执掌南镇抚司。赵氏不显山不露水，根基却不亚于朝中勋贵。没吃过猪肉，好歹见过猪跑。家学渊源，就算是纸上谈兵，也比谈都没法谈的强。&ldo;就他了！&rdo;杨瓒左手握拳，敲在右手掌心。当即修书一封，遣人送往南镇抚司。随后唤人送一碗汤面，&ldo;我在书房用。晚膳无需再备。&rdo;&ldo;是。&rdo;长随退下，杨瓒淅沥胡噜吃完面，喝下整碗骨汤，擦嘴净手，在室内来回踱步，一边思考，一边消食。待长随收走碗筷，房门关上，杨瓒走回桌旁，铺开纸张，提袖磨墨。不过两日，关防印信及监军牙牌便能备妥。临行之前，杨瓒必须留一份奏疏，不求发挥多大作用，只望朱厚照将要犯熊时，能拦他一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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