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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口中挤出几声破碎的嘤咛,脸上的五官扭在一起,痛苦和窒息浑身遍走。 她双眼勉强睁开一条缝,鬼新娘双手掐着她,双眼渐渐褪去血色,一双凄惨悲凉的眼睛映入眼帘。 鬼新娘似乎短暂地恢复了意识,她在哭,清澈的泪如同断线的珠子一滴一滴往下落。 她的手时松时紧,哀戚的声音从她口中传出:“阿钰,你说过你会嫁我的,你为何要失约?” 黑色的怨气突然爬上她的右脸,右眼再次流出血泪,双手的力道渐渐加重,嘴唇止不住发抖:“对不起,对不起,我克制不住我自己……” 鬼新娘很痛苦,那只清澈的左眼毫无光彩,里面盛满绝望,看向她的目光中甚至在求死。 竺玖握着九烬的手轻轻颤动着,她突然攥紧九烬,掌心唤出九幽烛火,烛火沿着枪身一路蔓延到鬼新娘身上。 她突然蓄力,将手中九烬猛地贯穿鬼新娘的胸膛。 一瞬间,赤色火焰烧遍鬼新娘的全身,灼烧着她的魂魄。 “啊啊啊——” 鬼新娘痛苦地发出哀嚎。 周遭倏然一片空白,婚房消失了,长宁府消失了,整个空间都消失了。 鬼新娘周身的怨气被竺玖的火燃烧殆尽,恢复理智的鬼新娘松开掐着她的手,竺玖捂着脖子连连后退,直到离鬼新娘三米远。 “咳!咳咳!” 新鲜的空气一瞬间涌进肺部,她剧烈咳嗽起来。 她收回鬼新娘身上的九烬枪,烧在鬼新娘身上的火焰渐渐熄灭。 鬼新娘她跌坐在地上,嘴里喃喃自语:“假的,都是假的,她没来,她……已经死了……” 她垂着眼,单薄的双肩轻轻颤动,呼吸压得细弱,泪无声坠落在那件大红的凤袍上,闷在喉咙里的声音越来越大,她再藏也藏不住被她压抑了足有几百年的悲伤,破碎的哭声越来越大。 这片空间似乎随着她的崩溃而颤动,白色的世界碎成一片一片,朝着黑暗的深渊坠落。 竺玖被剧烈的震动晃倒,脚下的空间突然碎开。 在她即将滑落深渊之际,一道悠扬的笛声传来,笛音婉转绵长,如清风穿竹,似流水绕石,柔和又清亮。 我本是大梁的长公主,林嫖,封号长宁。 我的爱人,是当朝镇国将军,徐钰。 我们自幼相识,是一起长大的玩伴,是相约逃课的搭子,是朝夕相处的密友。 十岁那年,我初学骑马,彼时的她已经开始练习快马与骑射。 我求她教我,她笑着牵起我的手朝着马走去。 她知道我上不去,不知从何处找来了一张木凳。 她将木凳放在马旁边,自己只是扶着马背就轻松翻身上了马。 我看着马背上如鱼得水的她失神,她朝着我伸出手。 “你踩着木凳,我拉你上来。” 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 我不记得我是怎么上马的了,迎面而来的风有些冷,她在身后抱着我,我的身体却热得发烫。 我不知道那是怎么了,只知道我在她怀里很安心。 随着时间流逝,我们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少。 她随她的父兄去了边关历练,她忠于我的父兄,忠于我的国家,我没理由要求她留下。 临行前,她亲手在长宁府为我种下一棵枇杷。 她说,等枇杷结果,她便会回来。 我们虽相隔千里,但却并没有影响我们之间的关系,我每月都会与她通信。 她将边关所见写进文书,在她的信中,边关不是风沙咆哮,是雪上梅梢;不是群狼环伺,是雁阵南飞;不是战马嘶鸣,是万里豪情。 可她是个骗子。 她说,边关羌笛悠悠,月色如画。 我只知,她思乡情切,隔月相望。 她说,边关夕阳缱绻,炊烟袅袅。 我只知,那残阳如血,烽火连天。 她只说她护了多少人,从不说身上受了多少伤。 每至寒冬,我为边关筹钱筹粮,她知我连一件厚衣服都不舍得为自己留,每年都会打两张狼皮寄给我。 她知道我不会送出她给的东西,我亦知她知道。 我在京城等了七年,长宁府的枇杷熟了七回,又落七回,我始终等不来她凯旋的身影。 她离开的第八年,我终于等来她的回归。 边关休战,带着赫赫战功回来的她只求了皇兄一样——我。 她说:“长宁,我来嫁你了。” 大婚当天,我没去接她,而是候在长宁府中,等待那顶载着我驸马的花轿。 我们并非谁娶谁,而是嫁给彼此。 那顶花轿终于来了,却是空的——我的驸马失约了。 边关急报,敌寇撕毁休战协议,展开突袭。 她的父兄被奸细设计陷入围困,苦战而死。 阿钰走了。 她扛起了她父兄的担子,倒下的战旗被她重新拿起。 却独独将我抛下。 我想斥责她的狠心,可一想到她肩上的重任、战死的父兄,我的怒气又会被心疼填满。 阿钰死了。 死在我们本该大婚的第二日,死在尸山血海的边关。 敌寇被她击退,边关的百姓欢呼雀跃,远在京城的我却被人抽了魂。 她曾说,她愿战死沙场,马革裹尸。 她如愿了。 我应该感到高兴才是,可为何我的泪汹涌不止? 风过树梢,枇杷枝叶扫过我的脸,那一刻就像她曾经抚摸我的脸一样。 我回头,庭有枇杷,今已亭亭如盖矣。 …… 悠扬的笛音从长宁府的大门传进来,穿过院子里的枇杷树,绕过失衡的竺玖,最后萦绕在鬼新娘的身旁。 笛曲最后一声休,生前的回忆在她眼前落幕。 或许是泪水早已在生前流干,想起一切的她再也挤不出一滴泪水。 笛曲似有魔音,鬼新娘在柔和的笛声中渐渐平复心绪,此方天地也因此重新稳定下来。 站在墙上的锦朝着竺玖看去,竟发现她身上的杀气似乎弱了几分。 竺玖右手抚上胸口,只觉得原本积郁在胸口的烦闷似乎被这笛声消解了。 脚下的空间恢复原状,她站稳之后四处张望,想要找到笛声的来源。 终于,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她看到了手持笛子的锦。 锦感受到了她的视线,不躲不避。 青色笛子? 脑海中样貌模糊的玉面青手逐渐变得清晰,直到和锦的脸重叠。 路祁就站在锦的旁边,白绫在风的撩拨下扬起弧度。 通缉令上刻意强调的盲人字样,在此刻有了解释。 她看着矗立在墙上的两人,原本被安抚的情绪重新被点燃。 胸口似乎又多了一团火,竺玖烦躁地掐了自己一下。 最终失望占了上风,她扭过头,没再看墙上的两人,可余光却瞥见两人轻而易举就从墙上跳了下来。 竺玖内心大受震撼,路祁就算了,锦她不是个病秧子吗?为什么跳下来动作比路祁还要轻盈? “你还好吗?” 锦走过来,关切地问。 她看向锦,想要看透对方眼底的思绪,却发现她的双眼一如既往漆黑深邃,仿佛这才是真正的她,她曾感知到的,冰山下的温柔,只是她示人的面具。 熟悉的声音响起,她已经分不清有几分真、几分假。 竺玖扭头朝鬼新娘走去,无视了关心她的锦。 锦僵在原地,不明白到底怎么了。 她一向不善隐瞒自己的情绪,喜欢是喜欢,讨厌是讨厌,不像自己,不善表达,也不愿表达,锦和她刚见面就发现了。 刚刚她对她,似乎有一瞬的厌恶。 “怎么了锦?” 路祁看她俩有些奇怪,走过来问道。 锦的指尖拧在一起,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没来由的难受。 “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竺玖扶起瘫坐在原地的鬼新娘,关切道:“你怎么样?” 鬼新娘身上的怨气已经被竺玖灼烧殆尽,执念也被锦的笛音暂时缓解,眼下的她不再是鬼爪血衣的鬼新娘,而是思念亡妻的林嫖。 听到竺玖的声音,她麻木地回头,空洞的双眼撞进竺玖的视线。 这片空间已经变成了一片空白,看她失神的样子,应该是找到了回忆。 可竺玖却一时犯了难,那样的表情,她曾经见到过,在她牺牲了的战友亲人脸上。 尽管知道自己做什么都无济于事,她还是轻轻拍着林嫖的背,小声安慰:“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你在乎的人一定不希望看见你这个样子。” 林嫖僵硬地将头转过去,黯淡无光的双眼多了点光。 徐钰死后很多人对她说没事的,会过去的,难过就哭出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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