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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步弓有一个致命的缺陷。”沈思齐现场为闻茂茂演示,在暖阁前殿就测量了起来。 “为君难”的匾额下,是一丈见方,八尺进深的一个小隔间。 闻茂茂好奇的看了半天,还自己上手试了一下,这个弓看起来都快比他还要高了,人小手小的小朋友稍微摆弄了一下,就发现了问题,步弓需要靠人的手来操作。两脚之间的距离理论上是固定的五尺,但如果丈量的人有心作弊,完全可以在测量的时候,使每一弓的实际长度缩短。 “陛下大才。”沈思齐本来还生怕闻茂茂无法理解,准备了很多解释,没想到一句也没用上,闻茂茂自己就发现了问题。“一百弓的地,实际量出来可能只有八九十弓,田亩数额就会缩水。” 想要一扫田弊的皇帝多的是,而乡绅豪强们对抗度田也有的是办法,收买丈量官吏就是他们的拿手老把戏。 霍气传道:“甚至不需要收买,在官吏丈量时派人从旁‘协助’,趁人不注意就能调整了步弓的松紧。” 而沈思齐在出发之前,就已经听在地方上实战经验丰富的大李大人说过这个弊病。李彦直还特意从工部调了一批他早有准备的“定式步弓”,也就是在弓臂上加了铜箍,两脚之间用铁条固定死,这样一来就无法手动调节了。每一把弓都经过校准,误差不会超过半分。 但是…… “他们不会放弃的。”闻茂茂笃定。就像科举舞弊,你防止的手段再多,对面作弊的手段也只会层出不穷。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乡绅豪强总能想出新办法。 在量到第三块地的时候,沈思齐就发现了不对。这黄地主家的第三块地目测至少有五十亩,但勘查度量出的数字却是三十八亩。沈思齐目测了一下田垄的长度和宽度,怎么算都不对。于是他亲自检查了勘察官吏的步弓,步弓还是新的,铜箍还在,铁条也没松。 沈思齐只能让对方再量一遍,还是三十八亩。 吴管事就站在不远处,脸上挂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过于谄媚的笑容。就好像他明明腰是弯的,内心却十分傲慢,笃定沈思齐翻不出什么花浪。 沈思齐也是不惯着,直接张口就问:“吴管事,这块地的四至,麻烦你再说一遍。” 吴管事胸有成竹,走过来指着冬日冻的发硬的田垄便道:“东至刘家坟地,西至赵家沟渠,南至官道,北至老河堤。都是老界址,去年刚修过田,小人心中一清二楚。” 沈思齐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叫来了另一个官吏,借了一把备用的全新步弓,亲自开始了丈量。他量得很慢,也量得很细,让每一弓都尽量保持了最标准的笔直。量完之后数字就出来了,四十七亩。 两把步弓,同一块地,差出九亩。 吴管事的脸色这才稍稍有了些变化。 沈思齐把两把步弓放在地上,开始并排比较,才发现勘查官吏用的那把弓,两脚之间的距离比他手里的这把要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端倪,但积少成多,一百弓就能差出好几亩。 他把那把有问题的弓也拿进了宫里。 大包小包,很是不少。 基本都先放在偏殿,闻茂茂有需要的时候,才会让内侍拿进来相关的。 小朋友拿起有问题的弓仔细端详,铜箍完好,铁条也在,但是弓臂的关节处有细微被动过的痕迹,有一根小铁销被换成了稍短的一根。找不同的游戏,闻茂茂可喜欢玩啦。 666则告诉他:【这铁销一换,两脚看起来是固定的,实际上在用力时,依旧可以微微内收。这些人真是可恶啊!】 这不是粗制滥造,而是精心改造! 闻茂茂也终于跟着发现了问题的本质:“但弓是李爱卿提前让工部特制的,怎么会……” 要么问题出在工部内部,要么对方棋高一着,不是提前从内阁得到了消息,就是猜到了李彦直的心思。 沈思齐点点头,他也是这么觉得的,这也是他和闻茂茂说这些的主要原因。他当日发现问题后,并没有着急当场发作,只是把那把有问题的弓收了起来。工部出品的大部分东西上面都会有工匠的专属刻印,谁做的一目了然,是可以溯源的。 至于沈思齐带去津门的步弓里到底混入了多少这样有问题的产品,就他事后复盘检查,差不多有一半以上都是有问题的。 所以他们才不怕他去度田,因为他哪怕查了也是白查,和真宗朝鱼鳞册上的数据不会相差太大。 对此,沈思齐也不是没有准备,好比他带去了量田计, 这个铜制的圆形器械如今就在闻茂茂的手上,中间有十字准星,可以在高处架设,通过视距测算田亩的面积。这是工部一个老匠人根据前朝的“望筒”改良而来的工具,虽然精度上不如步弓,但用来复核数据,发现大范围的舞弊,还是非常有效的。 但这只能作为复查手段,当下的问题是测量工具已经不可信了,明明他们带去的是全新的改良步弓。 闻茂茂想,怪不得这次度量用了这么久,他问:“你为什么不和朕说呀?” “因为臣自己已经解决了啊。”沈思齐的回答是这样的。一款既能发现问题,也能自主解决的高端人才。 闻茂茂:“怎么解决的?” “准确的说,不是臣解决的,是与臣一同合租的好友周维桢。” 雍畿物价高,房价也高,高到多么离谱的地步呢?在这边刚刚当京官的官员,若家底不够殷实的,不要说买房了,连单租都租不起。一般都是与同僚合租,还只能租在京郊。 每天光上朝花在路上的时间,就比别人至少多一个时辰。幸好,像沈思齐他们这样的翰林院庶吉士,还没什么资格上朝,他们在初入翰林院的前三年的重点是编修与学习。也就大朝贺这种大场面的时候,他们才能够有幸列席,也是站在边边角角,周维桢说,估计倚着墙睡一觉都没人能发现。 总之,家境不算太好的沈思齐,就和周维桢就这样成了合租室友。他们一起在京郊合租了一个四合院。 不过周维桢家里其实还算有些家底,这是沈思齐通过观察发现的,他一开始想不明白周维桢既然能独居,为什么还要与他合租。等后面和饭搭子杜听川熟悉了才知道,新人没个合租的朋友,其实在翰林院还蛮难融入的。 杜听川自称是江左人士,但在京中有一门亲戚,这亲戚明显来历不凡,住的是显贵扎堆的城东。城东离皇宫很近,通勤时间是省下来了,但与同届之间的关系就远了。 那个时候沈思齐才明白,周维桢在干什么,他在尽可能保持和大部分人一样。如果后续他俩租的不愉快,周维桢也已经在翰林院扎下了脚跟,顺势和他解绑也不会再有什么问题。 要不是杜听川性格极好,很是自来熟,还仿佛吃过很多苦,尝遍了人情冷暖,与他神通广大的人脉形成了非常大的反差,他大概在刚入翰林院的时候也是真的很难交到朋友的。不是说大家孤立他,而是就是有一种与整个集体格格不入的感觉。 这是很多新人都会经历的一步。 周维桢和杜听川都用自己的方式巧妙的度过了这个阵痛期,只能说,能进翰林院的,就没有一个是真正省油的灯。 扯的有点远,说回沈思齐的室友周维桢。 这位状元郎在沈思齐的度田进度稍微停下,他从信中的字里行间看出问题后,就送来了全新的度田工具。 他叫它丈量步车。 但说是车,其实更像是一个轮子,只有一个轮子。 周维桢直接把自己也寄过去了,跟着他来到津门的,还有木制的构件,铜制的零件,整整装了好几大车,以及厚厚的牛皮图纸。 他跳下车时,沈思齐都惊了,这位不拘小节的状元郎一边招呼伙计们卸货,一边对沈思齐道:“步弓再改良,也得靠人一步一步的走,费时费力,还容易作弊,我这个就不一样了——” 他一边说,一边当下就在好友面前亲自组装了起来。 一个个零件在他手中开始拼合,渐渐成形,直至组成了一个木制的扁圆盒子,大小差不多和一面鼓似的,外套侧面有一条细长的匾眼,像是盒子上的一道缝隙。外套的中间则穿过了一根横轴,轴的两端露出两把木柄,合起来就像一个十字,可以转动。横轴的最外端,则各挂着一只铁环,提起来十分趁手。 沈思齐当时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闻茂茂倒是上手极快,在拿到丈量步车的第一时间,就握住十字木柄,缓缓摇动。只听一阵轻快的沙沙声后,一条扁平的篾尺便从外套的匾眼中源源不断的吐了出来,越吐越长,在地上堆了一圈。霍气传上前弯腰,捡起篾尺细看,尺面上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字:“一寸、二寸、三寸……一尺、二尺、三尺……” 那篾尺是竹制的,轻薄而坚韧。每一寸都刻着字,五寸为一分,五尺为一步,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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