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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力捏了一把脸,会痛,不是白日梦。池重楼甩了甩头,随后平静地漱口洗脸,平静地返回车上。
逃是肯定逃不掉的,只能走一步算一步罢。他心头还抱着点模糊的期待,四弟枕月事后或许后悔,会不会派人追上来将他讨回?皇母发现他失踪了,也一定会遣人寻找他。还有那个句屏特使秦沙,好歹是个英俊颀长的美男子,横竖看都不该对自己这种平凡无奇的人在意,说不定走到半途就失了兴趣,把他丢下也不出奇。
他乐天地跟着使团踏上归途。从赤骊到东域大国句屏路程遥远,使团又携带了不少池女皇回赠句屏皇帝的珍奇玉器古玩,分外小心,但沿途仍是遇到几个不长眼的小盗贼耽搁了行程,等越过数个小国进入句屏国境,已然秋叶落尽,冬风起。
越近都城永稷,池重楼脱身的冀望也越渺茫。昨日随使团抵达秦沙这座气派恢宏的府邸,才知道这特使竟是句屏皇后的同胞兄长卫应侯,永稷城内权势遮天炙手可热的头号人物,池重楼不由泄了气。落在这人手里,他这辈子恐怕都没机会再回故国了……
※※※
「你打算还要在这里坐多久?」男人冷淡的询问蓦然在池重楼身边响起,打断他的回忆。
池重楼一惊回神,发觉四周一片漆黑,远处屋宇大都熄了灯火,已是夜深人静。秦沙正由几个手持灯笼的侍从伴随着站在他身前,居高临下看着他。男人朝服上隐约可闻酒香,显然是刚从宫中宴席归来。
「还不回房睡觉去?」秦沙挑起了眉毛。进宫赴宴前就看到池重楼坐在花园里发呆,畅饮一轮回来,这大殿下居然还在这里神游天际,叫他好气又好笑。
当初他确实对这赤骊国的大殿下动了几分心思,於是当池枕月派人将池重楼藏身藤箱送至他面前时,他也就欣然收下了这份「礼物」,并许诺会在池枕月有求时出兵襄助。不过这些天同行下来,他发现这池重楼对使团里每个人都十分客气。有侍卫在跟劫匪打斗中负了伤,池重楼也不嫌侍卫身份卑微,亲自为伤者包紮上药,脾性固然是好得没话说,可似乎除了治病,对什么都是淡淡的不上心,更别提会对他生出好感。
秦沙为人一向自负,既见池重楼无意,他又不屑去低声下气地讨好人,将近永稷时便把那几分心意收了起来,却仍是将池重楼带回自己府中。这大殿下样貌平平,却甚得赤骊女皇宠爱,留在手中,他日一旦句屏和赤骊发生龃龉兵戎相见,这大殿下就是极佳的人质。
他叫了个侍从送池重楼回房休息。池重楼走出两步忍不住回头,望着秦沙认认真真地道:「你想留我在这里住到什么时候?」
秦沙脸一沉。池重楼暗自歎息,知道自己多半问不出答案,认命地跟着侍从离开了花园。
他被秦沙府里的总管安排住在西边的客舍中。盥洗乾净后,池重楼倒头就睡。换了别人落在他的处境,必定辗转反侧夜不能寐,他呆楞过后,也就接受了现实。在举目无亲人生地不熟的句屏,他要是跟秦沙硬碰硬,绝对没好下场。慢慢等待,总有机会回赤骊。
※※※
想通后,池重楼这一觉睡得特别香甜安稳。翌日起身用过粥点,他信步走出客舍去花园散步,迎面见一个面白微髭的中年男子匆匆经过,正是府里的郎总管,他赶紧叫住。
「池公子有什么吩咐?」那郎总管已经从秦沙处得知这青年的真实身份,因此对池重楼十分恭敬。
池重楼笑道:「我在府上左右闲来无事,想种些草药解解闷。不知道郎总管可否借我些锄头扁担,我想在花园辟块地方做药圃,还有……」他咳了两声,有点窘迫地道:「我还想跟郎总管借点银两去採购药草。」
说起来,他在睡梦中被人劫持,除了贴身睡衣,身无分文。就连现在身上穿的锦缎衣服,都是秦沙给的。
郎总管听随秦沙出使的侍卫说过路遇劫匪,这池公子曾给几个受伤的侍卫疗伤,医术不错,当下满口应允道:「公子是秦大人的贵客,想要什么,只管吩咐。我这就找几个下人来给公子使唤。公子想要什么药草,我也会叫下人去买,不敢劳公子奔波。」
他言辞客气,但言外之意就是不让池重楼外出。池重楼心知一定是秦沙交待过不准他离开卫应侯府,也不愿跟这奉命行事的郎总管争执,笑了笑道:「那就有劳总管了。」
郎总管很快就从仆役中挑了几名粗壮有力的,带上锄头铁铲来花园翻垦药圃。两天便空出一方空地。池重楼要的药草也陆续送到。
他素来把药草当成宝贝,可不敢让那些粗手粗脚的仆役去碰,跟郎总管要了身粗布衣服,拿起锄头亲手将药草一株株种入药圃。
秦沙得讯后来花园看过两次,见池重楼双手沾泥忙得不亦乐乎,他倒也不加干涉,由得池重楼折腾,还吩咐郎总管买了不少医书回府给池重楼消磨时光。
有了药草为伴,池重楼在秦沙府中居然不嫌空闷。每天在药圃浇水施肥除虫,入夜看看医书,钻研疑难杂症,日子过得极是怡然自得。不知不觉已迎来他在句屏的第一个隆冬。
※※※
鹅毛大雪飞了数日,这天午后终於风静雪止,四下银白无垢,满地白雪皑皑,被透出云层的阳光照射着,折出耀眼雪光。
池重楼在粗布衣裳外面加件棉袍,踩着几寸深的积雪往药圃走去。
前不久刚种下几株句屏独有的药草,虽然医书上记载着那几味药草能抗禦严寒,但终究他之前没有培植过,心里没底,说什么也要亲眼看一看才放心。
药圃上搭建的茅草棚也积满了厚雪。他走进棚里,检视过那几株药草,没有被冻坏,顿时宽了心,蹲下身给药草除虫子,刚捉了几条,就听到一个少女在草棚外焦急地叫道:「公子,公子,乌哥儿出事了。」
那声音,正是郎总管拨给池重楼,伺候他起居的小丫鬟林儿。
池重楼钻出茅草棚,见这丫头小脸冻得红扑扑的,眼泪汪汪地抱着一只小黑狗,他不禁莞尔。这只小狗是林儿半个月前出府办事,从街边捡回来的。当时已经奄奄一息,她费了不少心思才将小狗救活。
「牠怎么了?」
林儿急得都快哭出声:「我才转身去洗衣裳,乌哥儿也不知怎地,就从炕上跳下来,刚才一直在叫,现在都没声音了。」
「让我看一下。」池重楼从林儿手里轻轻地抱过小黑狗。听牠发出几声呜咽悲鸣,一摸小狗腿脚,却是摔断了前爪。
药圃里就有化血消肿的药草,他拔了两株去池塘边洗净了泥土,嚼烂后敷上小狗断骨处,又找来几根树枝折断了当夹板,替小狗接正断骨,用布条绑上树枝固定。
那小黑狗颇有灵性,知道池重楼在为牠治伤,竟忍住了不再哀鸣,还伸出舌头舔了舔池重楼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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