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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离的衣衫尽湿,牢牢地扒在身上,整个人犹如被泡在冰水中一样,嘴唇苍白,被风吹得左摇右摆,摇摇欲坠。和月娥相互搀扶着回了长春宫,换了身干净的衣服,两人依偎着瑟瑟发抖地围着炉子烤火。至此,二人方觉捡回了一条命。-“你说那多宝阁往日里好好的,怎么偏偏在皇后娘娘千秋日前烧了起来?”月娥双臂环胸,搓着胳膊取暖,“莫不是有人见不得娘娘好,故意纵火?”姜离默默看了眼月娥。平日里就属她最机灵,总能率先勘破事情背后的真相,可惜了,只猜对一半。姜离佯装困惑:“谁知道呀,或许是天干物燥,里面的宝贝自燃了呢。”想起紧锁的房门,以及那些被抬出来的箱子,月娥总觉得此事不像姜离说的那样,可问题究竟出在哪儿,也不是她该操心的。左右思考无果,她索性不再去想,拿起手边的火钳,翻动炉里的碎炭,余光瞥见姜离不自在的模样,她随口提了句:“你在火场里待得最久,可有磕着碰着哪儿了?”闻言,姜离咧嘴讪讪一笑:“好像被火燎着了,有点疼。”就知道是这样。月娥冷笑一声,撂了火钳子,拍了拍手站起身来:“下次再叫你充滥好人,烧成炭我也不会管你。”嘴巴上凶得狠,手上却没停,月娥转身去柜子里取出药膏,吆喝姜离去床上趴着。“今日你须得同我仔细交代,你费尽心思救出来的究竟是谁?”她可能是个傻的◎这回陆生不得感动死?◎夜幕降临,长春宫偏殿旁的耳房内,一声低呼透过薄薄的门窗,散进浓墨般的夜色中。昏暗的油灯下,姜离裸着半边肩头,趴在通铺上。月娥跪在一旁,挖出膏药,往姜离肩上的伤处抹去。屋内并不温暖,姜离却疼出了一身冷汗。“疼也得忍着。”月娥手下不停,将膏药抹匀,“灼伤若是处理不好,怕是会留疤。”姜离埋着头,闷闷地“嗯”了一声,算作应答。月娥恨铁不成钢:“你说你图什么啊?”在一个内侍身上花心思。月娥没能说出后半句,只因瞥见面前的姑娘肩头耸动,好似在哭泣。“……”是她说得重了么?月娥有些心虚,探头往下看去,便见姜离眉眼弯弯,竟是在笑得发抖。这比哭还叫她害怕。月娥将药膏收起,扯过姜离的衣服,轻轻搭在她的肩头,“笑什么,怪瘆人的。”不想管她了,疯丫头,还是个倔脾气。姜离一想到陆生因为自己的今日之举保住了眼睛,心中便生出一股莫名的痛快。万幸叫她赶上了,这回陆生不得感动死?止了笑意,姜离难掩得意:“我今日可是救了人,心里自然高兴。”闻言,月娥头都大了:“还说呢,那小太监都被关押起来了,像他们这种奴才进了厂狱,不死也得脱层皮,就算是最后大难不死被放出来了,怕也成了废物,还有什么前途可言?你今日救与不救,于他或许并没有什么区别。”姜离歪着脑袋,认真思考起月娥的话来,末了,觉得颇有道理。陆生作为给贺礼登记造册的主要负责人,又近距离接触过那些珍宝,按道理来说,上头追究下来,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轻易放过他的。然而姜离又比谁都清楚,陆生此次之后不仅没有脱层皮,还活得好好的。可令她感到困惑的是,陆生究竟是凭借各种手段躲过了这场大劫?思绪恍惚间,门外忽然响起细碎的脚步声,紧接着,门帘骤然被人掀开,寒风顿时灌了进来,姜离瑟缩着肩膀,往被窝深处挪腾着。闵兰提着一盏气死风灯,矮着身子进了门。她本就性子冷淡,一张素白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此刻看起来更像是匆匆路过的旅人,与这间屋子,乃至与姜、月二人毫无瓜葛。月娥不轻不重地咳了一声,似乎是为了引起对方的注意。闵兰这才偏过头,像是才发现屋里多了两个人。她的目光扫过趴在床上的姜离,眉头一皱,破天荒地开口道:“这是怎么了?”很快,她便联想到了什么,不等二人回答,接着道:“知道了,我会如实禀告贵人,你今夜不必当值了。”说罢,她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只备用的汤婆子,转身出了门,留下两个呆若木鸡的人面面相觑。姜离讷讷道:“刚才她同我说话了么?”月娥摇了摇头:“速度太快,没听清。”-亥时,东阳门前的厂狱如鬼魅一般静静地伫立在浓墨般的夜色中。厂狱拷打犯人的方式比之镇府司有过之无不及,正常人从里走一遭,也得先脱层皮。不管犯人如何哭爹喊娘、为自己辩驳,狱卒先拿绳子将其牢牢捆上,再用饱蘸盐水的鞭子抽打,直到把人打得皮开肉绽,血水横流。把硬骨头敲软了,再趁对方心理防线薄弱之际进行审讯,此乃一套流程。陆生已受不住一轮的鞭笞,昏死过去。行刑人这才放下皮鞭,转身拎起一只水桶,冲他兜头泼下。不知是疼得还是冻得,亦或是二者皆有,陆生眉头紧蹙,艰难地掀开眼皮。眼前人影重叠,如同鬼影一般挥之不去,一番天旋地转后,眼前的场景变得清晰起来。昏暗的油灯将刑房勉强照亮,身着红色大氅的大太监冯娄被人群拥护着走来。冬夜里凉,刑房冷得跟座冰窟窿似的,冯娄揉着冰凉的手腕,冲一旁道:“还未开审么?”被问话的太监弯下腰,恭敬道:“回老祖宗,方鞭笞过,并未审。”“嗯。”冯娄点点头,抬起右手往后挥了挥,示意左右退去。一众厂卫得令,退出刑房。陆生的鼻端萦绕着浓烈的血腥气,他艰难地吞咽着口水,呼吸起伏间,胸前的伤口因为受到牵动,火辣辣地疼痛着。他垂着头,怔怔地看着向自己缓缓靠近的黑色皂靴。冯娄走上前来,站在距离陆生一尺远的地方。“抬起头来。”他命令道。闻言,陆生费力地抬起头,掀开眼皮去瞧面前的人——冯娄,皇帝身边最亲信的司礼监掌印太监。方圆脸,淡眉朱唇,一双不大的眼睛自上而下瞧着他,绷出了两条狭长的缝隙,看得人心中无端犯怵。此时二人相对而立,悬殊的身份令陆生感受到无形的压力。这是一场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审判。冯娄不急着发问,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位年轻的内侍。他只着一身中衣,浑身遍布鞭痕,血水混杂着盐水紧紧地贴在他的身上,面上污浊不堪,几缕发丝松散的垂落下来,将面容遮去了大半。唯有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平静地回望着自己。没有哭喊亦没有求饶,与他从前见过的那些哭天抢地的犯人不同,只抿着唇,眉头轻皱,似乎很不耐烦。这反应倒是很令他感到新奇。冯娄脱下大氅,一旁有人紧跟着凑上前来接过。接着有两人合力抬来一柄木椅,在冯娄身后放下。被人伺候的熟稔模样,竟比主子还更像主子。冯娄在椅子上坐下。“姓名?”他问。陆生无力地动弹了下手指,声音沙哑:“陆生。”闻言,冯娄在脑海中搜寻了一番,俄尔得出结论:“是跟在小坤子手下做事的内侍?”陆生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他竟管那个整日压他一头的管事太监胡炳坤叫作“小坤子”。言语中的轻蔑之意简直要呼之欲出了。陆生重新审视起面前这个微微发福的中年太监,良久,他点头道:“是。”冯娄点了点头:“火是你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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