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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景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攥紧。 “能留在王爷身边的,果然不一般,知道分寸。”那人这么说着,侧过身,客客气气地比了个手势,道,“车驾已在前头候着了,请吧。” 旷野低垂。那暗卫在前头充当车夫,鞭子甩的噼啪作响,嘴里还愉悦地哼着小调儿,很快意的样子。宋青雨沉默地坐在车内,忽的道:“你们都知道么?” 那暗卫愣了愣,随即笑道:“咱们军里头的,有谁不知道的么?你问廖将军,他也知道啊。” 廖景驾马行在一侧,闻言,朝半阖的帘栊望了一眼。 他说:“嗯。” 宋青雨忽然觉得可笑,搁在膝头的手指绞得很紧,因为微微的疼痛泛着苍白。 他笑着说:“这样啊。” 到头来,就他一个被蒙在鼓里,傻乎乎地围着李璟珩转,还以为自己多么忍辱负重,多么大义无私。 看着他这么蠢地犯贱倒贴,李璟珩一定高兴死了吧。 那暗卫嘴里叼着根不知哪儿弄来的茅草,舒服惬意地说:“我也跟了王爷这么多年了,有些事情,都是看在眼里的。王爷呢,是很喜欢你的,不然也不能把人走哪都带着,你说是吧?你稍微听话一点儿,顺着王爷的意思来,你便是要星星要月亮,王爷也保准摘下来给你。三天两头的给王爷不痛快,你这不是自找苦头吃么?” 宋青雨冷冷道:“难不成我还得跪下来谢他的大恩么?” 他家破人亡,无家可归,无处可去,这一切,都是拜李璟珩所赐,他反倒成了那个高高在上的施恩者,厚颜无耻地让宋青雨匍匐在他脚下,不能反抗,不能怨言。 作践谁呢。 “唉,也不是这么说吧。”那暗卫呸呸地吐了草根,枕着手说,“你杀又杀不掉他,不然还要我们做什么?早就滚回家种地去了。跑也跑不掉,跑了又被抓回来,抓回来又免不了一顿打,何苦呢。你要知道,你只是个坤泽,坤泽的挣扎和反抗,在我们眼里,就跟猫儿挠了下没什么区别,不疼,但是烦。更何况,你们还结了契。” 廖景使劲地抿了下唇,身子低伏在马背上,狠狠瞪着深黑无际的原野。 那暗卫顿了顿,继续说:“结了契,虽然有名无实,可你们就是一辈子的夫妻。你离不开他的。” 宋青雨直听的反胃。 那暗卫估计是憋久了,甫一得了空,便滔滔不绝说个没完,像是要把憋了半辈子的话一箩筐地倒出来。见宋青雨不理睬他,便又亲亲热热地去找廖景,叽里咕噜地说话。 他说:“廖将军啊,我看你也老大不小的了,还没娶亲么?” 廖景:“…” 他又道:“心仪的人呢?我瞧你一直独来独往,既不去勾栏听曲儿也不去青楼买娼,难道就没个寂寞的时候么?” 廖景:“…” 没人理他,那暗卫倒也不觉得尴尬,仍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有道是,妻不如妾,妾不如偷。明媒正娶的妻,哪有在外头偷别人的人儿来的香啊,廖将军,你说是不是啊?” 便是脾气再好,听了这话也坐不住了。廖景按剑起身,面色不虞:“你这是什么意思?” 那暗卫支着下巴,笑眯眯地道:“别急啊廖将军。我这话,也就咱们私底下说一说,在王爷的面前,我哪敢搬弄是非呢。只是在下不得不劝一句,你既不安分,可也得掂量掂量自个儿的身份地位,跟上头那位硬碰硬,有没有活路。不然,你这么久居人下,旁人的一个手指头,就把你碾平了,你怎么翻的了身呢。” 廖景默然不语,半晌后,才道:“你这奴才,当的也不忠心。” “诶,话不是这么说的。”那暗卫道,“外头谁人不说你廖将军是雍王麾下随叫随到的一条狗,可你瞧着,跟王爷倒也不是一条心的么。咱们这些人啊,收人钱财,替人消灾,各取所需而已,哪有绝对的忠心呢。” 这一来回,便是半月之久。 马车缓缓驶停在行邸前。宋青雨下了车,却发觉那暗卫和廖景早已没了踪影,府门前只有一个郑阳,见了他,忙迎将上来,神色焦急:“子礼!” 宋青雨冲他疲惫地笑一笑,说:“不碍事。” 又问:“李璟珩呢?” 郑阳像是有点怵,声音都低了下去。他往府里头张了一眼,低声道:“王爷心情不大好…廖将军临开战时跑了,北疆的白羽军跟王爷又磨合不够,前些日子羌蛮打进来,守门的小旗不听王爷号令,中了对面的诱敌之计,私开城门,羌蛮人进来杀了个尽兴。王爷气的脸都绿了,若不是城中无人坐镇,只怕要亲自提着廖将军的头回来了。” 他看一眼宋青雨,小声道:“你…唉,你还是缓一缓再进去吧。” 他怕李璟珩一个不痛快,把宋青雨连带着斩杀了。 可话音刚落,前方就响起一道略带笑意的声音。 “都到了家门前了,不进来喝杯茶再走么?” 宋青雨浑身一僵,从头到脚麻了个透彻。他缓缓扭头,循声望去。 李璟珩懒懒斜倚在府门前,少见的穿了白衣,身材高拔,面如冠玉,端的是年轻明俊,秀雅无方。他手里把玩着腰刀火红的穗子,唇边笑意深深,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来时,宋青雨不由地打了个寒噤。 他对宋青雨说,语气沉缓而不容置喙:“过来。” 宋青雨背脊生寒,拔腿想跑。 他还是怕李璟珩,他怕惨了。 “我不是跟你说话的么?”李璟珩稍稍站直了些,看向他,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他那条残废的腿上,“还是说,非得把你打服了,你才肯听话。” 宋青雨立足不动,只觉得被他盯住的那条腿,又开始隐隐作痛。 良久后,他才迈开步子,慢慢走到李璟珩跟前,还没站稳,就被捏住了下巴,被迫仰起脸来。李璟珩盯着他看了一阵,二话不说,拖着他往门里走,宋青雨挣扎的厉害,两条腿不住地踢蹬,最后横下心来在李璟珩握住他的虎口上狠狠咬下一口。 “嘶。”李璟珩吃痛,反手给了他一耳光。他抹去虎口上的一圈血印,拇指拨开两片唇,摁在他染血的尖牙上,似笑非笑,“还是个会咬人的。” 宋青雨头垂着,嘴角被打得出了血,一动不动,像是死了。 李璟珩重新拽起他往里走,宋青雨被拉扯得踉踉跄跄,几次险些跪在地上,最后只好连滚带爬地跟在后面,手,膝盖磨破了皮,血混着灰,糊了满脸满身。衣领收束在喉口,勒的他呼吸愈发困难,他伸手想要松绑,拼命地呛咳,眼泪顺着狭美的尾端落下来,啪嗒啪嗒砸在李璟珩青筋暴起的手背上。 李璟珩动作一顿,回过头来,就这么冷冷睥睨着他,像是很费解:“你哭什么?” 宋青雨任由他提着,不说话。 “是你先跑了。”李璟珩道,“我警告过你,不要动非分之想。你怎么就是不听话呢?” 宋青雨抬头看他,眼里是一样的冷漠和孤倔:“我还要怎么听话?被你们当做蠢货玩弄,侮辱,践踏,就连亲人被杀也要对你们笑脸相迎么?李璟珩,你多高贵啊,手染鲜血,杀人如麻,寻常人命在你眼里,不过草芥,我何德何能,受您高看呢。” 李璟珩捏着他下巴的手骤然用力,阴森森地道:“你为了几个早就该死的人,现在在这里跟我说这些话么?宋青雨,谁给你的胆子。” 宋青雨疼的眉目有一瞬间的扭曲。他艰难地吞咽着血沫,反问道:“要是我杀了你爹娘,杀了你的兄弟姐妹,让你家破人亡还把你耍的团团转,虚慈假悲地对你说,你这条命是我给你的,你该一生一世百生百世对我摇尾乞怜感激涕零。李璟珩,换作你是我呢。” 人非木石,人非木石。 他嘲讽地勾起唇角:“忘了,你是畜生,不通人性。” 李璟珩俯首盯着他,目光阴冷,良久后,才露出一口森寒的牙齿,笑说:“我是不是给你脸了。” 他一路拖着宋青雨,把他丢进一间黑咕隆咚的屋子,反手关上门。 这里黑漆不见光,宋青雨缩成一团,抱着疼痛的膝盖骨蹲在角落里,嘴唇发紫,不停地打着哆嗦。李璟珩一脚把他踹翻,生硬地踩住他的膝盖,防止他逃窜。宋青雨惨叫了声,眼前冷汗涔涔,他的膝骨好像要被踩碎了,那只脚碾住他的腿,缓缓磨动,一下比一下重,宋青雨痛的连尖叫都失去声音,大睁着眼,默默地啜泣。 李璟珩蹲下身来,对上他怯弱不堪的、流泪红肿的眼睛,轻笑着说:“你现在认错,还有转圜。” “我何错之有。”宋青雨拼命磨咬着下唇,咬出满嘴的血腥味,“我没错!错的是你们,草菅人命的是你们,滥杀无辜的是你们,合该偿命的也是你们!” 他的爹娘,他的小弟小妹,惨死于宫变之中的千万无辜之人,忠臣,良将。李璟珩,甚至于高悬于明堂之上的李璟琮,他们的贱命又怎么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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