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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知县再拍惊堂木,喝道:“你又是什么人,公堂之上岂容你放肆。见了本官,还不行礼?” “我倒是能跪啊。”李璟珩侧过头笑,人却在椅中坐的稳稳当当。他道,“只怕你受不起。” 宋青雨看着他,心想,微服在外也不改飞扬跋扈的做派,果然混账。 土蛋还笔直地跪在地上,正仰着眼睛愣神,视野里却出现了一张伶俐的白脸蛋儿。 小孩儿好奇地看着他,说话还口齿不清,掺着奶音:“你…你怎么跪在这里…呀?” 另一边,宋青雨简直头都大了。 土蛋娘认准了李璟珩是他们的主子,也不跟瘦子胖子扯些有的没的,拉着李璟珩气势汹汹地瞎掰了一气,言下之意,是想分文不出把这事儿浑赖过去,还拉着宋青雨给她壮胆,铮铮然地说:“这位便是土蛋的老师,土蛋平日里品行端正,尊师重教,从不做偷鸡摸狗的下流事,都是大家伙儿有目共睹的,不信你问他。” 宋青雨:“…是的。” 瘦子道:“主子别听她胡说白道。这种村妇,最会的就是胡搅蛮缠,有的能跟你说成是没的,谁信么。” 土豆娘一听就来了气,呸的一口啐道:“嘿!妇道人家怎么了,你这兔崽子都还是从你娘肚子里头钻出来的哩,你敢不认你老娘么?” 瘦子气极:“你…” 李璟珩脸黑的吓人,看样子是想把两人打个包袱一齐丢出去,他压着性子听完了,抱起胳膊,冷冷道:“说完了?” 土蛋娘还要再说,宋青雨见势不妙,忙拉住土蛋娘,与她小声道:“算了算了,惹不起的。” 土蛋娘也同样压低声音:“我知道惹不起,这不是想少赔点银子嘛,一张口就是五十两,我怎么拿得出来?你看那个头高的,脑子一看就不灵光,吓吓他,说不定他就不让咱们赔了呢。” 宋青雨惊呆了,他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土蛋娘理所当然的:“知道啊。怎么,你还怕他啊?这人顶了天了也就是个纨绔子弟,草包饭袋,中看不中用的。” 宋青雨乖乖地说:“应该不怕…吧?” 实在不敢想,土蛋娘若是知道她讹的乃是当朝大名鼎鼎的雍亲王,该会做何反应。 好在李璟珩确实没什么耐心跟他们废话,不等土蛋娘卷土重来便抬手止了她的话头,道:“几朵花儿而已,摘了就摘了。” 他凉飕飕地睨了两个门子一眼:“至于这么大动干戈地闹上公府么?” 那瘦子缩了缩脖子,声音细若蚊呐:“我是看您宝贝那些花儿宝贝的厉害…”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胖子狠狠捣了一肘,识趣地闭上了嘴。 借着无人在意,宋青雨掀起眼皮,小心地观察着李璟珩的神色,有些出神。 下一瞬,李璟珩的眼光淡淡扫了过来。 他一惊,忙垂下眼,规规矩矩的恭谨模样。 李璟珩微扬下颌,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的笑了下,道:“你是不是怕我啊?” 宋青雨仍是垂着眼,语气平稳,不卑不亢:“我与足下非亲非故,何来怕之一说?” 李璟珩懒懒散散地撑着脸,仰头,就这么一言不发地上下打量他,眼神玩味。 宋青雨立的端直,一身洗白了的蓝布衫,说不上风姿殊秀,倒也还算雅致,那张脸也极衬这身衣裳,平平淡淡,没什么出彩,眉眼微耷,更显庸常。 他看了半晌,看饱了眼,才慢悠悠地开了口:“你既不怕我,怎么跟我说话的时候,还不敢看我呢?” 宋青雨轻怔了怔,下意识地抬眼,又像被蝎子蛰了一下似的,仓促掩落视线。 李璟珩这时说道:“你该不会是,认识我罢?” 喉中一阵干涩。良久后,宋青雨才略显迟滞地说:“也许。” 他松开绞紧的手指,抬起头来,冲李璟珩笑了笑:“毕竟人之相逢譬如朝露雷电,不相认才是寻常。” 李璟珩目光微顿,在宋青雨那张寡淡如水的脸上轻轻一挫,不留痕地收了回来,像是对他彻底失了兴致,起身道:“挺会道的一张嘴。” 宋青雨敛眉低目,道:“慢走。” 李璟珩却是不再看他,衣履如风,径直走了。 宋青雨揣着手,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直到袖子被人轻扯了扯,他低头一看,是小燕子。 此时退了堂,县衙里头的人都散了个干净,土蛋和土蛋娘也不知所踪。小燕子在一旁默默不言地侯着,也不知等了多久。宋青雨捻了捻掌心,一片湿凉,也不好牵着他,仍是拢着袖子,温声道:“走吧。” 小燕子说:“牵。” 宋青雨无法,只好把自己的一片袖角给他牵着,两人磕磕绊绊地出了县衙大门。时辰尚早,宋青雨记挂着给家里添置笔墨,带着小燕子去书坊里头转了一遭,墨买了几方,还捎带几本无人问津的书,满满当当地往回走。 到家门时,天色向晚。宋青雨点上灯,把小燕子安置在书堂,给他拿了几只草编的小玩意儿消磨,自己去生火烧饭。 小燕子没爹没娘,打小就跟着瞎了一只眼的阿婆过活,阿婆年轻些时还能靠着给人打鞋底赚几钱银子,如今老了,眼睛看不真切,就成了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废人。小燕子知事的早,八九岁时就能跟着土蛋爹上山打山火,寒冬腊月里穿着一双破了洞的旧草鞋,脚趾头冻得生疮流脓,就这样,每日下山之后都还要点着灯看一会儿书。 阿婆常对邻里说,她不中用,苦了小燕子,这孩子用功,是成材的料子,只是家穷,几点银子堪堪能糊口,没有闲钱拿来让他读书。 小燕子就整日与同样无书可读的土蛋厮混在一处,跑遍了整个山头,心性也渐渐野了。 只是到了宋青雨跟前,仍是规矩,许是敬他是师长,不敢稍有僭越。 比成日上蹿下跳的土蛋要省心许多。 宋青雨一边慨叹孺子可教,一边往灶里丢柴。他多下了点米,做了两道清蔬,一碗干笋腊肉,另备了只碗,想着吃罢让小燕子给阿婆带些回去。老人家眼睛不好,点灯都要揉着眼睛点半晌,有时小燕子不在家,索性天一黑就上榻睡了,时常饿着肚子半夜醒来。 这头刚揭锅,小燕子已经放下了草编的蚱蜢,蹬蹬蹬地跑过来帮着上菜。宋青雨拿帕子揩着手,往门边走时,无意往外头瞥了一眼。 通往院外的小路上,亮起了一只左摇右晃的灯笼。那灯笼由远及近,待走到跟前,宋青雨才看清了人。 一个是土蛋,另一个是白日里李璟珩怀里抱着的孩子。土蛋把灯笼丢在一旁,倒在地上哇啦哇啦地叫着杀人啦还有没有王法啦。 那孩子神色漠然,冷眼旁观,素净的小脸儿在黑夜里显出浓稠的白,有些鬼气。 宋青雨探头看了看倒地不起的土蛋,问:“怎么了?” 土蛋乱叫了一气,坐起来,揉着鼻子说:“他打我。” 那孩子瞧着比土蛋矮上一个头不止,这时冷冷发了话:“你也打我了。” 土蛋说:“我打你什么了?你自己说说,我就在你手背上轻轻拍了下,皮儿都没拍破。你看看你,都快把我脸抓破相了!我以后还怎么讨娘子!” 那孩子哼道:“讨不着就讨不着,关我什么事?” 土蛋气的七窍生烟,一骨碌爬起来要找他讨说法。宋青雨捡起地上的灯笼,举着凑近了一瞧,果然,土蛋那张黑不溜秋的脸被人胡乱挠了几道印子,血珠子渗出来,斑斑斓斓的,瞧着还怪喜人。 少些的光从灯笼里透出来,微微映亮宋青雨的侧脸。那孩子盯着他看了会儿,忽又不说话了。 宋青雨给灰头土脸的两人让进屋,小燕子自觉地把帕子浸了水拿来,他给土蛋擦着脸,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土蛋还没消气儿,气鼓鼓的样子:“他要骑马,我说这里没马,他硬要骑,我说马没有狗倒是有一条你就将就一下吧。谁知道他直接跳到我背上把我当马骑,还笑得那么开心,敢情我就是给你当牛做马骑的?” 那孩子坐在一旁,事不关己地说:“你们这些贱民,连给我当马骑都不配。” 宋青雨:“…” 好熟悉的腔调。 他还来不及细想,就听土蛋继续说:“你大爷,你金贵,你看我们不起。你怎么不去坐龙庭呢?” 那孩子便冷笑道:“我若想坐,自然能坐。” 宋青雨忙道:“打住,打住。”他转向那小孩儿,斟酌了下言辞,问道:“你爹娘呢?” 人都走丢这么久了,也没见李璟珩找来,当真心大。 小孩儿说:“在上京。” 土蛋道:“今儿个在县衙大堂里头的公子哥儿,不是你爹么?” 小孩儿奇怪地看他一眼,说:“当然不是,他是我叔父。我爹才没那么废物。” 宋青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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