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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显已在席上坐下了,他拍了拍身边的座位,示意土蛋他们过来。土蛋便拉着小燕子屁颠屁颠地坐过去了。 手边只余了两个空位,留给谁的,简直不言而喻。 横竖都是死,宋青雨默默叹了口气,随便挑了个顺眼的落座,壮士断腕地想。 希望李璟珩不要来。 可李璟珩还是来了。 他扫了眼在座众人,没什么表情地在宋青雨身侧坐下,瘦子毕恭毕敬地勾着腰,排开碗筷。 他衣上还有外头裹来的寒气,凛冽透骨。 宋青雨缓缓绷起了脊背,握着银著的指尖用力到发青。 李璟珩浑然未觉,用筷子慢条斯理地拣菜吃,边吃边跟李显一说一答地问话。 两人肚子里头墨水都不多,连问话也是鸡同鸭讲牛头不对马嘴,时常上一句李显还在磕磕绊绊地背今日所学的千字文,李璟珩下一句已经跳到三字经了,到头来还倒打一耙地怪李显书没背全。 李显埋头扒饭,眉眼间怒气隐隐,只不好发作。 见李璟珩没有寻趁自己的意思,宋青雨渐渐放松下来,也慢慢地开始吃菜,席上大多是合他脾胃的,他便贪多了些,每样都浅尝了几口。只放在他面前的一道清蒸鱼,是没动过的。 一番话问完,李璟珩搁了筷子,瘦子忙递上了茶水,他端过漱了口,便要起身离席。宋青雨没抬头,垂着眼睛慢吞吞地吃了个糯米圆子,吃的腮帮略鼓,像只小心翼翼的鼠,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再多夹一块,指节微动,耳边却传来道笑吟吟的声音。 “你怎么不吃鱼啊。” 他面色一白。手下不稳,刚夹起的糯米圆子顺势跌回盘中。 “怎么不动。”李璟珩盯着他,微扬了扬下巴,“吃啊。” 宋青雨抿了抿唇,收回手,用筷子尖拨开鱼身,夹起一块嫩白的鱼腹放入口中,咽了下去,神色如常。 似乎犹嫌不足,他又翻翻拣拣地吃了半条鱼,一直没怎么抬眼,觉着差不离了,才轻轻撂下筷子,在李璟珩的注视下转过头,平静道:“够了?” 李璟珩呵的一声笑了,掩不住的讥诮。 宋青雨就这么看着他,眼神深而且缓,似一粒冒着寒气的黑玉,既不畏,也不怯,既像不屑睥睨,又像温顺低眉。 沉静的没有生气。 没来由的,李璟珩低了低眼皮,闪烁了下,将身一撑,站起来说:“走了。” 他步子迈的极大,瘦子还没反应过来,捧着大氅呆呆立在原地,回过神来时人已消失在门口,不见了踪影。 胖子又是一拐,低低道:“还愣着做什么。” 瘦子一抖,忙不迭地小跑着跟了上去。 宋青雨目送二人走出很远,这才淡淡收回视线,正要起身与胖子告辞,却听一旁的李显小声说:“这个蠢货,又认错人了。” 土蛋立马凑过去,张起耳朵:“怎讲怎讲。” 李显看他一眼,说道:“从前就有过这档子事。约莫两年前,叔父从外头带回来过一个坤泽。” 他像是在努力回想,带点不确定:“我见过叔父房里挂过的一幅画儿,那画儿是被人撕过的,条条缕缕,又叫他不知用什么法子接了起来。画儿上隐约的是个人。” 土蛋听着,下意识地问:“是谁?” 李显不客气地呛他:“我怎么知道?” “你若是见过便知道了。”他往后一靠,微微冷笑,“他那画的是个什么青面獠牙的丑东西,拿来做门神我都嫌晦气,焉知是不是个人?他还当个宝儿似的高高挂着供起来。不过那个坤泽倒是跟画儿上人的眉眼有几分肖似,叫阮什么玉来着,也是个蠢到不能再蠢的蠢货,仗着我叔父对他有几分宠爱,连我都不放在眼里,还撒着泼让叔父把我送出王府,哼,他算个什么东西,爬床的贱货罢了,也敢对我呼喝来去。” “后来他不知从哪听来些风话,知道了叔父为什么把他带回府。闹了几回,见叔父不理他,便梳起了妆,把自个儿打扮成个不男不女不人不妖的丑怪,整日花枝招展地在王府里晃,惹人烦。”他顿住,侧目去看呆坐着愣神的宋青雨,续道,“你与他也有几分相似,长得不像,但就是说不出来哪儿像。我娘说过,叔父画的是个叫宋子礼的人,那是个风流倜傥的美才子,很会读书,你也会读书,怪不得叔父认定了你就是他。” 宋青雨一时哑然,涩声喃喃道:“是么?” 他倒是有印象。初进南书房时,他曾见李璟珩对着一张宣纸,低着头终日写写画画,他性子孤僻,除了李璟琮偶尔调笑他两句,基本上无人问津,他便也安心窝居在一处,就着窗外飒飒的秋声,专心画了许久。 直到那日,他回过头,要找他说话,见他满手木刺,自个儿又不知痛地将伤口掐的鲜血横流,便想用帕子替他止住。可看见的只有揉成一团被抛出窗外的废纸,和他眼里明晃晃的笑意。 他说:“好啊,小婊子。” 宋青雨深深吸了口气,头疼欲裂,实在不愿再去深究李璟珩的用意。这个人,永远只会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便偏过脸,对听的津津有味的土蛋说:“夜深了,你娘该找来了,走罢。” 小燕子早已等的望穿秋水,屁股在椅子上坐立难安。阿婆年岁渐暮,性子便越执拗,无论再晚,也得守着一豆灯,等小燕子回来才肯上榻睡觉,小燕子责备她,她便笑呵呵地说,不想乖孙摸黑走路,连盏灯都没人留嘛。 土蛋拍了拍衣裳,跳起来对李显说:“我走了。” 李显抬起眼睛静静看他片刻,抱着胳膊将头扭在一边,哼道:“赶紧滚。” 土蛋哈哈一笑,并不在意,勾着小燕子的肩膀,跟在宋青雨身后大摇大摆地出门去。 他先把小燕子送回阿婆处,阿婆颤颤巍巍地开门,拘着腰身,笑着对他称谢,还送了他一包自制的茶饼,宋青雨抬手揉了揉在风里吹的通红的鼻尖,接过茶饼,就着阿婆留在屋外的一盏明灯送土蛋回家。 顶风冒雪地走在路上,土蛋忽然问:“老师,你很冷吗?” 宋青雨回答的有些含混,声音像是隔了很远模模糊糊地传来:“不冷。” 土蛋低着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踩雪坑,自言自语道:“可老师的手好凉啊…” 江南的雪不同于上京,下的绵密反复,山里的雾气渐渐围拢上来,又潮又湿,沾在人的鬓角发梢,微凉。夜已深沉,四野寂静。宋青雨送完土蛋,只身一人,满是风霜地回到草庐,还来不及点上灯,便踉跄摸索着找来痰盂,秀白的十指扶在侧沿,俯身吐了个昏天暗地。 他好像要把五脏六腑都给呕出来,扒住痰盂的指尖止不住的哆嗦,罢了,才虚虚掩住唇,抖抖索索地爬起来去点灯。 今夜席上吃的半条鱼,又被他稀里糊涂地全吐了回去。 他用指尾抹掉眼角的一点泪水,掩上衣衫,出门去倒掉痰盂,回来后给自己斟上一碗茶水,含着过了几遍口,这才觉得稍稍舒坦了些。 过后便摸着茶碗坐了片刻钟,脑中一团乱麻,扯不出个头绪来。 他估不透李璟珩,恨又不彻底,爱又不鲜明,不吝于将所有苦厄施诸于他身上,却又藏不住款款温情的神态。 他喜欢他么? 宋青雨不是傻子,自孩提时李璟珩那些或明或暗的示好,再到后来痴缠不清的纠扰,他看见了那颗从丝连的血肉里剖出来的真心,热腾腾的,不掺半分假的,赤忱忱的。 可这颗心也是支离的。 李璟珩把它撕扯的破破烂烂,再逼着他吞咽下去,不管他的苦痛,他的挣扎,生拉硬拽,死缠烂打,经年不休,带着要把他揉进骨血的力道。 他将头向后仰,没什么聚焦地盯着灯火漫散的屋顶,倦意如水没顶,他渐沉渐低。 眼神昏沉之际,他想。 可李璟珩从来没问过,他愿不愿。 他从始至终,都不愿。 夜里不知何时睡去的,宋青雨迷迷瞪瞪地醒来时,外头天光已然大亮。雪已经停了,连山连野的白,像泼了一整天的碎琼乱玉,他眯缝着眼睛缓了好一会儿,脑中渐渐清明,喉咙里的灼烧感后知后觉地漫上来。 他黏糊着嗓子嗽了两声,只觉刀割砂磨似的钝痛,这才意识到可能是着了凉,便扭身去犄角旮旯里翻前些天蒲峥留下的几味草药,舂碎了,置在炉中慢熬,自个儿则搬了把小杌子坐在一旁,盯着袅袅升腾的雾气发呆。 熬药的间隙里,胖子和瘦子二人又来了,这回还带着李显。 他与宋青雨不算熟络,是以再见时稍显疏离,站在门外,并不进来,只用一双眼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地打量。胖子屈指叩了叩门,探头道:“先生在吗?” 宋青雨搁下蒲扇,哑着嗓子应门:“进来。” 李显磨磨蹭蹭地进来了。 他掀眼偷看宋青雨,又让他平淡望过来的视线捕了个正着,慌的忙低了脖颈,蔫头搭脑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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