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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青雨盯着那副棋走了会儿神,土蛋已经把棋放回了棋篓,从榻上跳下来。 两个孩子凑在一处,自然由着性子胡来。宋青雨看见棋盘旁边散着几张宣纸,上面全是乱七八糟的涂作,还有几首土蛋写的打油诗。 外间辟有书架书案,胖子将他引到此间,说:“不知先生要什么样的书,我就让瘦子把书坊里头的每样都买了一本回来,您看有用得上的么?” “…”宋青雨摸了摸鼻子,说,“有的。” 简直是绰绰有余。 胖子说完,便掩上门退了出去。宋青雨仰头观摩着这许多书,盘算了一会儿,动手开始归类。 他把千字经一类的读本归置在一侧,预备着给李显启蒙,其他的分门别类地码好,在书案前坐下来。案上摆着一方端墨,徽州墨,闻着有一股浅淡的松香。 这里的布置大致没变,就连顶上那副牌匾,都还是谢国公生前亲笔题上去的,写的是“耕读世家”。 物是人非。 他兀自坐着发了会儿怔,听见外头有吵嚷的动静,便走到窗边,稍稍支起窗棂,往外看去。 土蛋带着小燕子和李显在院子里玩儿雪,咯咯咯地笑作一团。土蛋揉了个巨大的雪球,劈头盖脸地朝李显砸去,李显恼了,抓着土蛋的衣摆把他往雪里埋,小燕子跌坐在一旁,笑着呆看。 他目光轻微一顿,看见李璟珩正站在对面的回廊上,静静望着这边。 瘦子给李璟珩撑着伞,见李显这么冒失地滚在雪里,视线从院子里挪回来,说:“我去把小公子叫回来吧,这么下去,准得染上风寒。” 李璟珩道:“不用。” 瘦子便安稳不动了。 李璟珩抬手,将伞沿稍稍上挑了些,雪从檐上滚落下来,他一动不动地看了会儿,问道:“谢荣的底细查出来了么?” 瘦子道:“这是有凭有据的人儿,祖上起便生活在秣陵,算是谢家的远亲,只是远的不能再远,平日里也没什么来往。谢荣这个人,二十又四,是个穷秀才,就靠卖些字画,给人捉刀糊口,这些日子才在城东定了下来。” 李璟珩未置可否,片刻后,才道:“孙福那边怎么样了?” 瘦子神色肃然,道:“京中一切无恙。只是…” 他犹豫着说:“陛下似乎是知道了。” 他瞧见对面窗边缓缓走过来个人,霜衣墨发,身影晃动在窗格间。须臾,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从窗下探出来,微微支起窗棂,目光往上,是生的削尖的下巴,和一双清泠泠的眼。 两人视线交错一瞬,宋青雨率先挪开眼,他自窗底下收回手,转身进屋里去了。 李璟珩心里头没来由地烦闷,不知该说些什么,最后只好长长呼出口气,冷然道:“东施效颦。” 瘦子撑着伞,一无所知:“?” 李显在外面玩儿够了雪,又被他叔父提溜着领子拎进屋里去上课,李璟珩把人随手往屋里一扔,靠着窗边大剌剌地坐下,抱着胳膊往后仰了仰,说:“教。” 宋青雨没看他,蘸笔在宣纸上写了两个字,决定先从鸡鸭开始教起。 他指着鸡问:“这个字?” 李显低着头吸鼻子,囔囔地说:“鸭。” 土蛋凑过来说:“不对,这个字念鸡。” 李显说:“鸡。” 又指着认了两遍,宋青雨把纸张叠起收好,放在一旁,取过千字文来,一个字一个字教着李显念。 李显像是被掐着脖子摁在椅子上,左扭右扭,土蛋跟着他左扭右扭,没一个专心。小燕子抱着本厚厚的世说新语,已然看入了迷,嘴里还跟着咕哝咕哝地念。 李璟珩让他晃的眼烦,冷冷道:“再扭就滚出去。” 李显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地钉在椅子上,宋青雨教一个字念一个字,念过转头就忘了个干净。察觉到李璟珩阴森森的视线落在身上,他忙打了个激灵,吊起十二分的精神,战战兢兢地跟学。 两人少有眼神触碰,只有在宋青雨挽袖去蘸墨时,会发现李璟珩直勾勾地盯着他裸露的清瘦腕骨看。 他微微一愣,便不动声色地掩下衣袖,彻底隔绝了李璟珩窥伺的视线。 从头至尾念过一遍后,宋青雨把先前写有鸡鸭的纸张取来,翻开,指着鸭问他。 李显信心满满地说:“鸡。” 宋青雨:“…” 李璟珩:“呵。” 好在李璟珩似乎知道他这侄子不是个能扶的起来的阿斗,静坐听了一会儿便不再管了。李显终于搞明白了鸡鸭之分,宋青雨就让他照着千字文先写一遍,写完之后再一段一段地默。 书堂一时安静。外头的雪还在天昏地暗地下,风扯的窗纸呜呜作响,里间烧着地龙,暖如煦春。 宋青雨伏案写字,不知过了多久,他搁下笔,揉了揉有些酸痛的手腕,抬眼一看,发现李璟珩已经支着头昏昏睡着了。 他眼下一片乌青,显是没睡好的样子,这会儿睡的也沉,瘦子蹑手蹑脚地拿了件大氅进来给他披上,他也没知觉。 土蛋是个坐不住的性子,写了没一会儿就跟李显趴在案上小声说话。 土蛋问:“你爹娘在哪。” 李显说:“上京。” 土蛋:“你爹娘不要你了吗?” 李显抠了抠手指,说:“我没见过我爹。” 土蛋一惊,旋即道:“我看你叔父对你挺上心的,没准儿你叔父就是你爹呢。” 李显怒道:“放屁!” 土蛋:“你可别不信,我们这儿就有叔嫂乱伦的,生了个儿子还傻乎乎地追在后头一口一个叔父地喊,我们全村人都知道。” 他仔细看了看李显,揉着下巴踅摸:“你跟你叔父长得还真有几分像,别是你娘瞒了你…” 李显猛的掐住他的脖子,恨恨道:“不许胡说,我娘才没有!” 土蛋脸色涨红,让他箍的喘不上气,艰难地吞咽了几下,忙忙地认错:“好好好,我不说了,你先松开,我的错,我的错。” 李显掐他掐的恨不能把手指嵌进去,咬着牙说:“你发誓。” 土蛋:“我发誓,我发誓,若有虚言,天打雷劈。” 李显这才松了他,坐在一边,一言不发地冷冷盯他。 土蛋心有余悸地摸摸脖子,喘着气,仍是后怕地想。 这小崽子下手可真够狠的。 “叔父不会喜欢我娘的。”李显抱着手,闷闷地说。 土蛋坐的离他八丈远,听他这话又好了伤疤忘了疼地坐回来,挨着他问:“为什么啊?” 李显扭头看他一眼,又扭回来,哼道:“不为什么,我娘也不会喜欢叔父的,他除了我谁也不喜欢。” 土蛋“哦”了声,问:“那你爹呢?” 李显停了停,须臾,狠狠推了土蛋一把:“都说了不喜欢!” 李璟珩没睡多久,一炷香的功夫便醒了。他偏头看了会儿外头苍茫的雪色,似在醒神,什么也没说,起身出去了。 宋青雨轻轻吁出口气,神色活泛了些。李璟珩在这里,他连话都不敢轻易说。 胖子怕他们久坐憋闷,一人上了一盏淡茶。宋青雨喝了口茶润嗓,便背着手去考校土蛋和小燕子的功课,李显在一旁揪着头发念书,满脸愁容。 不觉日暮,宋青雨收拾起笔墨,对李显说择日再来,这些日子里,让他把新学的千字文好好温习几遍。 李显抱着一沓纸,眼巴巴地看看他,再看看土蛋。 土蛋和小燕子早一蹦一跳地跑进回廊,宋青雨跟在后面,转过拐角时,胖子迎面走了上来。他摸了摸小燕子的脑袋,对宋青雨和气笑道:“厨房里早早备下了吃食,留下来用饭罢。” “夜深了,不便叨扰。”宋青雨温声说,“两个孩子还要归家。” “无妨。”胖子道,“瘦子已去各家说过了,晚些回也无不可。” “更何况。”他抬眼望向回廊尽头的那间厢房,灯火明亮,李显的影子静默地映在窗纸上,“小公子想必也舍不得你们走,再多陪陪他吧。” 走在路上,宋青雨低头沉思,好半晌,才说道:“这孩子也是可怜。” 胖子提着四角琉璃灯走在前面,闻言,稍稍侧过脸:“好在还有主子看顾着。” 宋青雨梗了梗,道:“他爹娘…” 他隐隐猜到了是怎么一回事,可还是不敢相信。 他原以为尚云坞背叛了太子,该如愿以偿。 胖子却打断了他:“主子不喜欢听这些。” 宋青雨点点头,道:“是我冒犯了。” 胖子这时停下来,看着宋青雨,道:“先生是聪明人,自然能看出他身份非同寻常,事涉重大,还请不要多言。” 宋青雨颔首,道:“我知晓的。” 到了花厅,绕过屏风,正中摆放一张大桌,布设了十几味小菜。土蛋哪见过这样的阵仗,“嗷”的一声扑了上去,又被宋青雨一把拽回来,低声训斥:“矜持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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