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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修:“噗——” 这妖孽哪来的? 谢修碰上了自己这辈子最大的冤孽。 油盐不进的犟种。 亏他们还说他是谪仙——这小泼皮! “老头子,你就赖在这别院里不走了?”陈秉提着灯笼过来,秋夜寒露重,看见夜风里独自坐在院中的谢修,还觉得他有几分可怜。 他有几分恶作剧成功的心态,大概是小时候一直想干捉弄老师捉弄父母的坏事,但从来都没做过,他永远是个三好学生。 今天倒是尝到了“欺师灭祖”的滋味,谁说当个调皮孩子不好玩呢?当个魔丸可太爽了,尤其是看见谢修气得跳脚还发作不了的样子。 这就是“名不正言不顺”的代价,谁让他们不是正式师徒呢,还是谢修本人亲自定的。 ——但这样的胎教似乎不好。 谢修这会儿已经不想跟他说话了,手里拿着一本古籍,见陈秉看着他,连忙转过身背对着他,继续校订古籍。 陈秉不免有些好奇:“是有几处缺漏?” 他从小也帮父母校勘古籍,有些缺漏,就跟解谜一样,是很好玩的事情。 “关你何事?” “我可以帮你推算,到底你也让我开心了一天,给你干点活。” “那你来看此处……” …… “……应该是书手漏刻一列,导致后续全都错了位,这里应该分别添上‘齐’“张”“右”“宜”四字。” 谢修好奇道:“你怎这么快知道?” “无他,唯手熟尔。” 谢修黑了脸,手痒想扇他一巴掌,逆徒还是逆徒。 陈秉忍俊不禁:“要不你反拜我为师,我教你怎么快速分辨古籍版本,确定朝代,还有分析笔墨……” “嬉皮笑脸,没个正形。”谢修笑骂了一句,以前他在学宫治学,向来严谨,也不免带上了几分沉重的悲壮,这是要继承往圣绝学的使命,怎像他一样,玩闹着做学问,还归纳出独门技巧来了,真是讨打。 倒是思想新颖,不见半点迂腐——这家伙脑子怎么写的文章。 做学问这一道,很多人要么空谈义理,要么就是死抠字眼,倒是少见像这“逆徒”一样的,源流,证据,逻辑,三者贯通,形成了自己的文脉。 年过半百反倒是碰上这么个知音,还仅仅是一个二十岁的少年郎,当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 “县里那‘谢长风’就是你吧,我也去松鹤楼见过你的字。” 陈秉一怔:“……” 他突然想起了院子里是晒着一张他今天写的书法作品,准备拿来悬挂装饰的。 在姜闻瑄和姜漓面前,他根本就不过多掩饰。 因为书法这种东西,就有人打趣说——“我觉得写的好看的字,那肯定都不值钱;我觉得丑的还给挂墙上的,那肯定非常贵。” 虽是玩笑话,但外行确实不太能分辨。 谢修看向他的目光里,泛上了几分莫名的怜惜与柔情,在月色之下,温柔的抚摸他的鬓角。 陈秉:“……” 他能猜到谢修在想什么,但他心道:我真是个欺骗感情的渣男。 “你才考上功名,取字了吗?” “没有。” “那我给你取个字,陈秉,字长生……” 陈秉看着月色无言以对:“我可以拒绝吗?” “不能。” 陈秉叹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已经在渣男的道路上一发不可收拾了,不仅骗小哥儿的感情,连老男人的感情都骗。 来到古代,见了谢修这类人,倒是让他敬重这些人对学问本身的信仰,还有那种治学的静气,或者说是文人的风骨。 可能在以后看起来是一场笑话,学语文和历史又赚不到钱,很多人都瞧不上这些文科的东西,但在历史的长河中,还真有那么多人把它当作毕生的信仰与灵魂。 大概就是应了那一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老头子,我就老实给你当一年徒弟吧,就当是……”我欺骗人感情付出的代价。 狂生 很快,梅溪书院又一次月考交卷了。 “狂生!这简直就是狂生之语!他文章里竟敢非议《春秋》,他还斥责清流,这要是传出去——” 批阅的先生只觉得脸色煞白,被这狂生之语吓得心惊胆战,要知道“清流派”什么都没有,独有千千万万张嘴,喷死你不偿命。 当然,很多人也说,你喷就喷,我又不会掉一块肉,但一般人还是不愿意招惹“清流喷子”。 不过他又再看几眼,觉得这文章写得极有道理,自诩清流的,他就真是有气节的大贤吗? “还有这军策亦是甚妙!当是奇才也!句句切中要害……咱们书院里什么时候来了这等奇葩狂生,和那陈秉,完全是旭日与皓月啊!” 其他的老师都被吸引了目光,喻山长也走过去拿起答卷看了起来,他今日过来,本是为了观看陈秉的答卷,谢修也在这。 “这……果然‘狂生’,这字句太过于锋芒毕露,完全不给自己留余地,若是在朝堂,必遭群起而攻之,不过这策……也确实写得好,咱们书院何曾有这样的学生?”喻山长摇了摇头,“才气纵横,却压不住性情外露,非福也。” “把这狂生找出来,我收他做徒弟,磨一磨他那锋芒毕露的性子,老谢,这一回就别跟我抢了。” 谢修接过他手里的答卷,挑了挑眉,一边看竟然还一边笑了起来,“清流误国,这言论有意思,该骂!是该骂!还有这军策,亏他想得出来,好!能堪大用!” “此子若入朝,不是大贤,就是大奸!” “以前我隐居竹林,不曾想书院普通月考,还能有这等卷子?”哪怕是国子监出来的谢修,都开始感到自我怀疑,当了五六年国子监祭酒,都没碰上过这样的两个学生,一个妖孽陈秉,还有这么一个“头铁狂生”。 喻山长也懵了下:“以前我也不知道啊。” 其他的老师傻了一会儿,“……之前的文章尽皆庸常。” “到底言辞过激,失了敦厚,给他扣一点。” “我倒觉得写得好——” “再扣也是前三,前二,陈秉的答卷在哪?” …… 喻山长啧啧称奇:“以前年都不想收个徒弟,今年倒是巧了,怪才月月有。” 谢修看着那“字字如刀”的答卷,也是心神激荡,心中更甚至有几分对不住陈秉,他好像也对这“狂生”动心了。 “看看人是谁吧!” 谢修矜持点点头,想着到底一个徒弟就行,不可贪多,若是将这个狂生培养起来,可与陈秉日月同辉。 然而—— 糊名揭开之后,所有人都沉默住了。 “哈哈哈——”喻山长笑得连连拍桌,“谢隐山啊谢隐山,你连你徒弟的文章都认不出来,你说你有脸吗?你这张老脸往哪搁啊!” 谢修拿着那份答卷,又给气笑了,“激进点,激进点,这是一点点吗?” “这是换了个人!” “这逆徒到底还有多少本事,是我这个当师父不知道的?” 喻山长笑得止不住:“你一清流,怎么教出这种学生?这是点名骂你呢?” “自诩清流——噗,陈秉有意思,是你教他的?” 谢修摇摇头,“他写得倒没错。” “你可是那清流的圣师!他——” “他可不当什么清流。”谢修面无表情道:“他说他是病弱党,我们师徒,现在是老弱病残党。” 喻山长呆住:“?” “倘若清流骂老弱病残,那么清流还是清流吗?” 想到陈秉呕血的模样,若是被清流党群起攻之,那么激起民愤的…… 清流党占据大义当武器,但也被大义束缚,而那病弱党,病弱党的前提是先活下去。 万一真气死了。 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上个月赚了三百两银子?”姜漓抽出一百两给陈秉当零花钱,原本做那瓷器生意,不过赚个六十两,后来订单增多,不方便送货,姜漓让退伍将士赶着车马帮自己送订单。 倒是意外的成立几条送货线路,又成了生财之道,赚得越来越多。 姜漓摸摸肚子里的娃,看着手里的账本发愁,这莫名其妙的瓷器生意怎么越做越大了,石震又说新建两座窑不够,又买了好些私窑。 再这么下去,他都不是武馆家的漓公子,而是做生意的商人漓公子。 陈秉抽走那一百两,分享老婆“暴富”的喜悦,仿佛什么都不用干,一年几千两银子,但估计也快招人眼红了。 他拿着银票,在师父谢修面前晃了晃,炫耀道:“这是我夫郎给我的一百两银子零花钱,比那做官的俸禄不知多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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