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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鹤楼之事很快传到了醉仙楼这边,受东家邀请来的退休老学官范举人,听闻此事后嗤之以鼻。 “这定然是苏家父子俩哗众取宠,不过一群书生学子,年纪尚轻,哪怕真金放他们眼前,又能辨出几两成色?” 醉仙楼曹东家点头称是,他打了个躬,“烦请老先生拨乱反正,休让他猖狂。” 范举人的几个弟子也在一旁道:“待师父莅临指教,为这些俗客拨开云雾。” 曹东家亲自为范举人奉茶。 范举人浅浅啜了一口茶水,方才捋着胡须颔首,“不说指教,自当前去观瞻一二。” 当然,嘴上是这么个谦逊的说法,在场所有人都心领神会,换句话来说就是去“砸场子”呗。 打蛇打七寸,为了切中要害,范举人故意选择在松鹤楼每日宾客最多的时候,带着众位弟子前往观瞻。 “哎!范举人,范举人也来这松鹤楼了?” “他不总在醉仙楼主持文会吗?” “也是为了那幅字而来。” 众目睽睽之下,范举人来到了酒店大堂,所有人自动为他让开一条道路,他走近那副“奇字”,方才还在讨论的众宾客皆鸦雀无声,二楼包厢贵客,素手掀起湘帘往下瞥。 范举人端详那幅字,从头到至尾,心下已是一惊,却是紧抿嘴唇,强作镇定,他把眼儿一斜,捻着胡须批评道: “细观其用笔轻浮,结构散乱,所作字句更是妄下海口,故以奇惊人,实在是率尔浪荡之作,这也敢拿出来贻笑大方?” “苏东家,你经商之人,这等眼目,还是莫要强行附庸风雅。” 松鹤楼大堂落针可闻。 方才谈论的人面面相觑,即便心有疑窦,却也无功名在身,人家可是举人,如此发话,定然不假。 “举人老爷!”苏招远年轻气盛,热血上头,这时也不顾父亲阻拦,大声反驳:“你说这字浪荡轻浮,那你写一幅‘端正’的,哦,我知道的,您的字是工整,却是呆板死气,是技人手里的皮影儿,哪有这字灵动连绵,峰壑万千……” “再者,您这样的老酸儒,怕是一辈子都写不出‘长风万里’这等豪气万丈的句子。” 松鹤楼气氛为之一凝。 范举人气得浑身发抖,恼羞成怒道:“竖子小儿,岂敢!你懂得了什么?此等浪荡胡言,分明是辱没先贤!老夫现在就撕了它去,免得污人眼目!” 到底姜还是老的辣,范举人给众弟子使了个眼色,自己上前便要动手撕毁,场面乱成一锅粥。 “你疯了,不准撕!”苏招远大叫。 众弟子自动成墙,拦住其他,范举人取下装裱,嘴角悄悄向上一勾。 只待毁尸灭迹,此事便成。 然就在此时,人群里一位老大人开口: “且慢,容老夫一观。” 范举人回顾一眼,惊得魂飞魄散,手里拿着字幅,撕也不是,不撕也不是。 这位王老大人,是本县返乡致仕的京官,曾做到侍郎位置,虽已致仕,却不可小觑。 怎会在此碰上他? 人群里有人认出了,惊叫道: “是王老大人!” 人群又是自动排开一条道,范举人众弟子见状,作鸟兽散,王老大人走近,接过范举人手中字幅。 王老大人细细端详,“笔者腕下有千钧之力,胸中更有万古愁绪,字字珠玑,观其笔锋所至,快剑惊鸿,毫无滞涩,婉转回旋处,似云烟过眼,跳出物外……这绝非寻常书生所能为……” “昨日之日不可留……欲上青天揽明月……这样的胸怀,这样的气魄,再加上这字——是了是了,这定是绝境之作!是了悟生死后的大自在书!他已然超脱世俗,置生死于度外矣。” “赠此书者,究竟是谁?” 所有人都看向松鹤楼的东家苏文进,包括其亲儿子苏招远。 苏文进愣怔片刻,恍然回神:“大人所言不虚,这……恐是绝笔。” 满堂皆惊。 “绝笔?!” 苏文进叹了一口气:“笔者身患绝症,恐命不久矣,我答应过他,不可告知此书来处,若有一日,他魂去——我再将名姓告知大人。” “竟有此故?”王老大人扼腕叹息:“天妒英才!天妒英才啊!此子能度过此劫,必为国之栋梁,唉……罢了罢了。苏东家,来日若再有他消息,务必告知老夫。” 王老大人的评语为这幅字盖棺定论。 惊世才子绝笔一出,旁人更是议论纷纷,至于范举人一干人,早已掩面羞愧而去。 “要死了……他当真要死了?!” 苏招远失魂落魄,虽然未曾蒙面,他却已是那人的狂热信徒,恨不得早日寻得“我主”,在他跟前进香侍奉。 “爹,你就告诉我谢长风到底是谁?” 谢长风是众人为那位“濒死天才”取的名字,他自称小谢,又有长风万里之句,因此,便叫他谢长风。 苏文进闭口不答,有此奇缘,他信守承诺,松鹤楼生意回旋,他记起陈忠买房屋所言,说事后将灵位置放店中,早晚上香。 他心头便作一拟,待其身故,他也奉其牌位,早晚贡果上香,了此前缘。 苦求无果,苏招远心情惫懒,回旋上楼,对街也是楼,几个珠钗女子哥儿搭伏楼窗顾盼,偶听一声惊叫,苏招远看过去,原是一女眷丝帕落了,悬于枝头。 苏招远亦好奇搭窗下顾,遥望两岸垂柳如烟,近处一少年牵马行来,弱冠年纪,生得玉面薄唇,骨秀神清,眉间织金抹额,束发飘带。 他身着霜色窄袖武士服,腰悬玄青云纹佩剑,白马银鞍,皆如新雪初覆。衣袂裁风,曜日灼灼。 少年抬眸,目光掠过帕角那枝雅秀幽兰,还未等众人看清,他已轻点马镫,竟如白鹤般立于鞍上,探手取下罗帕,不染纤尘,芳香在腕。 喝彩声中,复从容落地,将帕子叠作小方,递给前来的婢女。 柳风送来谢音,他只微微颔首,白马踏过青石板路,蹄声清脆如叩玉。 垂柳冉冉,有人叫住他: “姜漓,松鹤楼有热闹可看,一惊世才子绝笔。” “不去,与我何干?” 大饼 姜氏武馆的姜家,是县里的豪强大户,经营着武馆、镖局、车马行等,家资颇丰,又与诸多捕快称兄道弟,或者说,不少捕快就是姜氏武馆出来的,街面混混不敢招惹姜家,即便是县令也要给几分面子。 姜家宅院更是县城里不同凡俗的二进大宅,一进门便是宽阔的演武场,设有诸多兵器架,十八般武艺样样俱全,平日里学徒练武,呼喝声不断。 这声音直到暮时才止歇。 姜芫从堆满绣架的闺房里抬起头,望了眼窗外,还未听得马蹄声响,他绕过琴筝,来到走廊檐下张望。 夕阳映得他眉心红痣愈发浓深。 “娘,漓哥哥他还没回来?” 闻言拿着算盘拨弄的张氏蹙眉,小声骂道:“你管他作甚,好好弄你的绣工,练你的琴。” 张氏是姜正罡的续弦,原配留下两个孩子,大哥儿姜漓,儿子姜闻瑄。张氏进门后,同样生了个儿子和一个哥儿,分别是姜兆龙和姜芫。 张氏生得柳眉杏眼,素有贤名,这后娘当得不是一般的好,都说她温柔贤淑,管家有方。 偏就是出身不大好,是个破落小商户,嫁给姜正罡当续弦,已经是她能攀上最好的出路,这会儿盼着两个孩子,更要往高处走。 “你岁数也到了,娘想办法多带你去寺庙走走,参加个花会茶会,若还有诗会文会——”张氏顿了一下,“别看咱家在县里有些气派,普通人惹不起咱,实际上那些‘正经人’都瞧不起咱个,背地里骂上几句粗鄙武夫,在那些读书人眼里,更是下九流……” “你弟弟要考取功名,你啊,别想有的没的,想办法嫁进正统仕绅,当高门夫郎才是正经的!” 张氏教着孩子,那边大门传来了动静,母子俩赶过去,姜芫远远瞧着家丁拉开大门,二十四的哥哥姜漓骑着马踏入演武场。 纵马在演武场绕了三圈,方才下马,卸下佩剑,手里的马鞭却是日夜不离身。 张氏笑着迎上去,“漓儿,你可算是回来了,今个张道士来了,掐算了好几个日子,你瞧瞧,这几个,属相都配得上,到底定哪一个,还得你自个做主。” 姜芫看向姜漓,发现他听了后没多大反应,这明明是他的婚姻大事。 过了些时,姜漓这才想起来,自己似乎,好像,确实是挑中了一个娇弱书生,给了人一百两银子,要让人当赘婿。 他做事跟一阵风似的,过了,也就忘了。 舅舅近日送来一匹威风凌凌的白马,他成天的招摇过市,好不快活。 “那就选这个日子吧,嘶——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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