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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府上下张灯结彩,为了庆祝城门一战,竟比公主大婚还要热闹。
府中的下人们挪动着步伐,生怕耽误了主人们的晚宴。婢女们接二连三将菜肴摆上案几,舀起觥中清酒,倒进杯盏中。
周府没有养歌舞伎的习惯,每遇宴会节目,都是自家人献艺。如云吹箫,婉灵善舞。清宁原本会抚琴的,可惜身子虚弱后,已经很少弄弦了。七公主虽不懂乐器,但歌喉雄浑,配上婉灵的剑舞,足够赏心悦耳。
周蒙生与夫人宽衣素带坐在主人位置。坐下左贤位上,太子殿下与清宁挽手跪坐,旁边的王政希则领着三公主入座。韩子文跟随坐在后面,不停地往嘴里递吃的,好像八辈子没吃过饱饭似的。
右侧是周家桓贞和碗灵。桓贞如今艳福不浅,坐拥两位美人在旁。婉灵还笑话哥哥是该先喝谁端过来的酒水,弄得桓贞好不尴尬,脸红地不敢让夫人们给他斟酒,改成自己倒酒。太子见桓贞那窘迫的样子,笑得合不拢嘴。
直至夜深,太子有些微醺,搂着清宁坐上马车,便自行回宫去了。桓贞醉得不省人事,被如云和兰瑾搀回卧室睡下了。韩子文虽然没怎么喝,可不小心吃得太多,肚子撑得不行,一个人走在周府庭院里散步消食。王政希本想和碗灵多说几句的,可碍于兰惠在旁,不好过于逾越,最后闷闷不乐地回家去了。
缓步穿梭于外院,韩子文借着月光,仔细欣赏院中的山石园林。他出身寒门,就算是自己现在当官了,家人还是奴隶身份,自然没有机会得见富贵人家的上等生活。
周府主人看上去是个武人,但对阳宅风水颇有心得。从正门入府,转过巨大的石雕大插屏,两侧便是抄手长廊。中间的空地足有百步之宽,其上种植的花草树木,韩子文竟辨认不出是何名目。
又穿过一处落地木雕屏风,里面才是正房大院。东西两侧各有两处厢房,皆连着穿山游廊。廊上雕梁画栋,简约精致。厢房一侧的空地上,开辟出一个池塘来,里面游弋着各色锦鲤,嬉戏于荷花莲叶下。池边摆放着两个巨大的陶瓷水缸,里面都装满水,以备走水时急用。
厢庑游廊的一头,连通着圆门内院。极目望之,里面亭台楼阁,层林次地,一派轩昂壮丽。
一阵微风拂面,传来些许淡雅的清香。韩子文好奇院内飘来的花香,跟随那绮丽的香气,移步来至内院,一时竟忘记了自己的外人身份。
只见庭院中,一个女子立在树下。偏偏花瓣随风飘落,女子宛若花中仙子,与花香一样,是那么地清新瑰丽。
韩子文沉浸在花香之中,矗立良久。树下那女子单手提剑,顺风起舞。恍惚间想起了哥哥亲手种下的。现在正是花期繁盛之时,香气四溢,雅俗共赏,是我最喜欢的花种。”
“海棠素有‘华贵妃’的美誉,文人墨客多有诗意。但这花寓意离愁别思,俗称‘断肠花’,周姑娘如此喜爱,莫非常怀苦恋之情?”
韩子文想起读过的许多诗句,凡是描写海棠之美的,都离不开这男女情爱愁苦。他没想到,堂堂周家小姐,不喜爱霁月高风,却留恋这悲苦情意,想来必有不为人知的苦衷吧。
“小时候喜欢海棠花,确实觉得人生尽是悲苦,处处求而不得。从军之后,发觉生命在战场上,就像滴入泥土中的一点水滴,壮美而又平凡,便不再觉得人生苦短。长大之后,退去曾经的孤芳自赏,现在的我,更珍惜自己能够拥有的一切。不论卑贱如蝼蚁,还是翱翔于九天之际,惟有此心不变。“
“周姑娘的这些话,可曾说与别人听?”
韩子文从没像今天这样如此近距离地窥探婉灵的内心世界,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替她惋惜。他知道婉灵与王政希是两情相悦,与自己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不曾攀附能与她结识。猎宫前远远的那一眼,足够将她的神韵刻在脑海里,独自反复回味。
“年少无知时,不知道情为何物。等情到深处时,那人已经不再属于我,自然也就没机会说了。现在,我也不想对什么人说起这些,倒不如寄情于花中,慰廖此心罢。”
“想不到周姑娘,也有无人倾诉的时候。韩某不才,今后愿意聆听姑娘心中所思所想,希望姑娘不要嫌弃。”
韩子文凝视着婉灵的面庞,有种莫明的冲动。她此刻就像是邻家的女孩儿,大方爽朗,善良普通。没有贵族小姐的娇惯,没有民间的泼辣,也没有世俗的杂秽,更没有不切实际的狂妄。就是这样简单、真实,这份心智气度,让韩子文心生敬慕。
“你倒是个有趣的人,第一次见面就被我给打了。当朝红人,陛下近臣,居然没有对我厌恶憎恨,值得一交。”婉灵爽朗道。
“哈哈哈,承蒙周姑娘抬爱,能成为姑娘的知己,是韩某的荣幸。何况姑娘才是天底下真正的妙人,韩某打心眼儿里羡慕呐。”
“哈哈,韩兄客气了。以后就叫我灵儿吧,我比你整整小了五岁。”
“叫韩兄就生分了,直呼名字即可,我们寒门出来的,没那么多虚礼讲究。”
“好,灵儿以茶代酒,敬子文哥哥一杯,就此结下朋友之谊。”
“干哈哈哈。”
婉灵挖出海棠树下的一坛花酒,送给韩子文。两人在树下谈笑风生,不亦乐乎。一不留神,竟说到了三更时分。婉灵亲自送韩子文出府,二人各自尽兴而归。
太阳缓缓从东方升起,安静了一夜的江陵城,又要开始一整天的繁花似锦了。
随着一声尖叫,城门口围上了不少百姓。手指天空指指点点的,议论个不休。城头上的巡城军士发现城墙上栓着一根麻绳,往城下看去,才知道有一具尸首悬挂在了城墙上。身上的麻绳都快把脖子给勒折了,跟个吊死鬼似的耷拉着脑袋。
巡城守备将军第一时间赶到了现场,吩咐士卒把尸首放下来,重新拉回棺材里埋葬。刘将军觉得那尸体过于晦气,草草收拾干净,回禀了禁军大统领,便没再多想。
城中百姓见到信王的尸体被莫名挖出来挂在城头,都说是惹怒了神灵。没过几日,城中便谣言四起,说将有天灾降下,惩罚人间,以示警告。百姓愚昧无知,纷纷到庙里烧香拜佛,求道问灵,以此来摆脱灾祸厄运。
老皇帝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只是吩咐各部下达文书,责令取缔非法谣传,抓捕趁机坑蒙拐骗之徒。但韩子文觉得此事来得蹊跷,坚持上书请求陛下调查,陛下也恩准了。
三天后,有名巡城士卒在值守时突然晕倒。经大夫初步诊断,是瘟疫。消息一经传开,顿时引起了混乱。更为骇人的是,那名染病的士卒,不到三天就死了。巡城士卒全部被感染,靠近城门口的街坊邻居,都纷纷病倒。到了月底,整座城有三分之二的人都染上了瘟疫,死者更是不计其数,形势发展到了极其严峻的地步。
韩子文紧急下令将城中感染疫病者全部迁到城外西郊,那里靠近山林,水源干净,空气新鲜,环境最适宜治疗隔离。求得大将军的同意,从军中支出大量帐篷,在隔离区内搭建了临时居住点,供患者居住生活。还从军中征调了部分军医,进入隔离区内实施治疗。由于人手有限,韩子文就发布告事到全国各地,征集民间医者,前往隔离区支援治疗。
皇室贵族们拿着太医院特批的放行条,前往京郊寺庙中躲避疫情。朝中士族纷纷返回自家庄园,城中百姓没有放行条,官府又不敢放他们出去,害怕疫情蔓延到其他州县,难以控制局势,不得不严令他们待在城内。
此时,城中万人空巷,门窗紧闭。每天只有专门焚烧艾叶的人,四处走街串巷,熏烧艾草。城中泛起灰蒙蒙的一层雾气,好似乱坟岗中弥漫的青烟,毫无生机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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