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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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台下那些因听到至理而面露狂喜、甚至当场突破的修士，心中却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他先前从来没有体会到，原来做一个“他”，会这样难。　　这高处不胜寒的白玉台，这万年如一日的端方雅正，原来背负着整个九州的安稳与秩序。那个曾经远行而冰冷的背影，在遇到自己之前，到底独自一个人，背着这样重的一片天，走了多久？　　高台讲法整整持续了三个时辰。　　当最后一缕道音落下，台下掌声如雷，无数人顿悟流泪。魏风辞在漫天神辉中缓缓起身，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急着开溜，而是对着台下的众生，认认真真地行了一个古老的神明之礼。　　那一刻，远处的裴映澜睁开眼睛，隔着人海，与自己的肉身四目相对。　　琉璃色的眼眸里，不见平日戏谑，只有饱满到、快要溢出来的温柔与心疼。　　只影独探神魔冢，暗换因果痛彻骨　　落日沉沙，天色昏黑得宛若一碗倾覆的浓墨，将万代死寂的寂静层层涂抹在这片不可名状的冰河死地之上。　　此地，名唤“埋骨川”。　　没有繁华喧嚣的城南长街，没有温热暖烫的章鱼小丸子，更没有那一炉冒着金黄蜜油的烤红薯摊。　　这里只有风。亿万年不曾停歇、重如万钧、挟裹着无数上古陨落神魔尖细啸叫的玄冥罡风。它们如同一柄柄卷刃的锈刀，不分昼夜地在这片黑曜石堆叠的冰峡谷中反复砍劈，摩擦出连耳膜都能绞裂的厉响。　　“呼……哈……”　　粗重的、带着滚烫魔元气息的白色浊气一吐出口，便在空中被冻结成了无数细密的、泛着淡蓝冷光的碎冰渣，簌簌坠落在积了不知几万尺深的黑雪地上。　　一个挺拔高大的身影正在冰川的豁口前艰难地跋涉。　　魏风辞那一身平日里狂骜邪肆、穿起来猎猎生风的靛玄武袍，此刻早已被凌冽的寒霜浸得冰硬铁青。大氅的下摆被冰锋撕扯得破烂不堪，凝着一层又一层洗不掉的神魔死血。他左手执“承影”剑，右手掌心若隐若现地跳跃着、发出“滋滋”刺耳啸鸣的九幽魔焰。　　这火在可以冻碎神格的极寒中，也显得如此虚弱，暗红如血。　　“该死……这地方的大道压制保护，比齐长老那个死老头的算盘阵符还要顽固。”　　魏风辞低低骂了一声。由于极度寒冷和本源透支，他一开口，喉头便忍不住有些发痒，猛地闷咳了两声，一口滚烫邪意的腥甜忍不住喷了出来。那血刚落在脚下的黑冰之上，便被地底疯狂探出的万载因果丝如同嗜血的线虫一般，贪婪地在一瞬间干干净净吃掉。　　他的身形微微摇晃了一下，只能伸出一只满是血口的古铜色大掌，生生扣进一旁布满冻土裂隙的黑岩里，这才勉强站稳。　　在外人、乃至天上人间所有仙凡眼里，如今的这位九幽大魔尊，大抵是有些“变了”的。　　这几日，他行踪诡秘，十天半个月也不见得在院子里出现一次。柳折骨总冷嘲热讽他是“大野狼耐不住守家的寂寞，到底是要回九幽魔域称王霸道去了”。齐长老更是每天拍着金算盘，心疼在凡尘集市里魏风辞欠下的每一文地瓜钱和画册钱。　　甚至……连裴映澜自己，在温存过后的清晨，看着魏风辞早早洗漱、说要去魔域索要十方魔将贡品时的背影，也只是沉静地抚平褶皱的雪绸，轻声笑叹一句：“魔尊大人公务繁忙。”　　可是，没有一个人知道。　　包括裴映澜，也绝不知道——这个人人口中在九幽颇“吃得开”、张扬肆意的魔尊，在此刻，正用自己那具凡胎肉体，在九死一生的神葬禁区里，像条濒死的恶狼一般，一点一点地用爪牙犁地，只为了寻到那能配药的“埋骨川本源寒水”与一株“无垢洗骨花”。　　魏风辞自黑暗中慢慢抬起脸。那一双狭长、桀骜、平日里不可一世的漆黑眼眸，此刻正微微泛起一丝碎裂的猩红。　　他看着前方那连神识都能绞碎的暴风雪漩涡，眼前的视线却不可遏制地开始有些恍惚、走神。　　七天之前，那一次令他痛彻心扉的灵魂互换。　　那一夜，他躺在裴映澜温软的雪绸卧榻上，用着裴映澜清冷神脉的躯体。在深黑的午夜里，他原以为那只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本源毒素发作——他愿意代替他的神接受每一丝剧痛。可是，当他的神魄以前所未有的深度强行切入裴映澜那具神格的最深处时……　　他突然窥见了一个被重重冰封在大道法则最底层的、可怕到让三界都要失声的禁忌秘密。　　那根本不是什么“玄穹残魂留下的剥离术余毒”。　　那是一张深黑、粘稠、泛着无数厉鬼凄鸣与天道铁链摩擦声的、毁天灭地的“因果罪业”业死契！　　先前，玄穹由于偏执，不惜献祭半数神明、几乎令整个苍生纪元覆灭，召唤出域外天魔以此来构筑灭世天劫。最终，裴映澜一剑开天、在关键时刻强行“换骨”，其肉身替换了玄穹，成为新的镇压域外天魔结界的针眼，最终一举斩落玄穹，以绝世神威救下了垂危的九州，被天下尊为大慈大悲、挽狂澜于既倒的救世真神。　　而裴映澜确实没有撒谎，这对真神来说，确实就和喝水一样简单。　　可是，天道是公平的，也是残酷到近乎机械的铁律。　　玄穹虽死，但他犯下的、足以将这片天宇压成虚无的灭世无边业报，绝不可能凭空消失。要么，九州苍生共同因果溃散、承受长达数万年的浩劫血洗；要么……需要有一个拥有无上尊贵、等同高洁的神格者，将所有这令人发指的因果，一肩扛下来，生生咽进肚子里。　　“裴大仙尊……裴大秩序真神。你这个大骗子，真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吗？！”　　魏风辞单手捂着脸，胸膛剧烈起伏，喉中发出有些崩溃的、似笑非笑的低吼。那笑声里的痛惜，几乎要把这冰天雪地都生生揉碎。　　当初裴映澜为了救下早已油尽灯枯、在九幽深渊里几乎要拼死碎裂的魏风辞，更为了保全这残喘至今的凡尘九州。他在那个漫天大血的战火清晨，面无表情地走到玄穹的仙蜕前。　　他不仅是以自己的神骨去替换了那段即将碎裂的“天柱”，更是在天道法则的见证下，悄无声息地，做了一场彻底的、无法逆转的“因果对调”！　　也就是——他以秩序真神之名，在天道之书上，彻底盖上了属于自己的灵印，将原本属于玄穹的灭世重罪、弑神恶业、乃至整个天魔裂隙的所有无尽怨毒，全部……算在了他裴映澜一个人的头上！　　所以，裴映澜身上的痛，根本不是伤。那是天道的铁律惩罚，是他每天、每刻，都在替那个千刀万剐、罪该致死的玄穹，默默承受着天碎地崩的“万劫法灭业死报”！　　“你每天端着章鱼小丸子问我烫不烫，每夜在榻上疼得脸色煞白却要把我抱紧，说一切如同喝水一般简单……”　　魏风辞的嘴唇颤抖得不成样子。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在交换身体的一瞬间，那种极寒剧痛会达到那个地步。那是凡尘所有痛苦的总和。这是替魔、替天、替一切该死而没死的罪人的……血偿。　　“就算是天道要你来代罪的……”魏风辞沙哑地抬起眼，眼底的猩红终于在这一瞬，彻底地化为了一种无法抑制的狂暴杀机，“我也绝不允许！”　　一声粗暴的狂嗥，如同地狱沉沦的狂澜，瞬间踏碎了埋骨川上万年不融的幽冥黑冰！　　“轰——！”　　魏风辞整个人暴掠而出，那原本在寒风中如蜡烛般微弱的九幽魔焰，在这一刻，由于极致的怒火与深情，疯狂地燃烧到了极其惊人的九百余丈高！　　“吼——！”　　感受到外来挑衅者的狂野真魔气，冰谷两旁的黑曜石悬崖里，无数个空洞的黑骷髅大眼窝里诡异地亮起了无声的刺骨冷火。那是上古大战中在此湮灭的、心有不甘的远古邪魔。它们带着死前的冲天怨毒与贪婪，咆哮着拉扯出遮天蔽日的万载怨气锁链，当头朝魏风辞绞杀砸来！　　若是换在过去，魏风辞要破开这满是禁制的大道法灭禁地，免不了要施展一些近乎自毁的法术。可此时此刻，他的脑海里、甚至眼瞳的倒影深处，全都是那个白衣如雪、清润虚无的身影。　　他的神在疼，他的神在承受灭世业火。而他，又怎么能在这极冬之川，停下一步！　　“滚开——！”　　瞒天过海换秘辛，风雪独入埋骨川　　七日前，傍晚时分的云逐泽透着一股子油盐酱醋的市井气。　　西街那家挂着“三界糖水铺”招牌的二层小楼里，此刻正咕噜咕噜地熬着一锅甜得发腻的芋圆珍珠。市井的喧嚣顺着窗缝挤了进来，却半点没能暖热二楼最里侧那间雅间里的气氛。　　雅间内的空气，冷得几乎要结出冰碴子来。　　“这么说，你们其实早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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