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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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安收回手，目光从谢今朝那张恢复如常的脸上移开，落回林间。　　“酒气太重，师兄身上还带着米酒的味道，若进了林子，低阶妖物闻着味就来了。”他说得一本正经，配着那张清冷的脸，一时让人难以反驳。　　谢今朝啧了一声，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没什么味啊，我用了清尘诀了。”　　他一甩袖，不理他，指尖点了点他手中的油纸包，“吃不吃酱鸭，很好吃的，这里的正宗。”　　谢安摇摇头，刚想摆点宗主架子，就见他师兄已经帮他把纸包拆开，一只藤蔓破土而出绕了个圈给他放纸包。　　谢今朝拈了一片酱鸭肉，递到谢安嘴边。　　谢安低头看着那片油亮亮的鸭肉，和师兄拈着鸭肉的指尖。　　那两根手指上还沾着酱汁，在日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真的可以吃吗。　　谢安张开嘴，把那片酱鸭含了进去。　　他嘴唇并没有碰到谢今朝的指尖，偏了偏头，用嘴唇抿住鸭肉的边缘，从师兄指间把它抽走了。　　谢今朝看着谢安慢吞吞咀嚼，满意地点点头：“好吃吧？”　　好乖好可爱，不愧是他小师弟。　　谢今朝掐了个诀净手，蠢蠢欲动想要轻轻攻击他家小师弟的头顶。　　谢安往后退了半步，把嘴里的鸭肉咽下去。　　“再来一片？”谢今朝又伸手去油纸包里拈。　　“不用了。”谢安声音放轻，他把油纸包从谢今朝手边挪开，顺便给他唤出的小藤蔓浇了点水，“留着给弟子们吧。”　　“他们不会自己买啊？”谢今朝眉头一蹙，“净惯着他们。”　　但他也没再坚持，把手缩回去，往树干上一靠，仰头看天。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　　被师兄当小孩惯着的谢安眼皮跳了跳，轻轻叹了口气，“你收的小徒弟很厉害，我看见他们走的路是对的。”　　“噢～”谢今朝眨了眨眼，凑近了些，“后悔没跟我抢了？”　　谢安伸手按住他的肩：“并没有，我本没有收徒的想法，况且，师兄教弟子，肯定比我更厉害些。”　　（前尘）谢今朝　　谢今朝带小孩有一手，从谢安能长成如此正派之人大概可以窥见一二。　　谢今朝长大的地方是个偏僻的小村落，叫李家村，他父母是来这里落脚修行的仙人。　　这两个仙人，一个是单系土灵根，一个是单系木灵根。　　若是旁的灵根，恐怕对于这个小村子来说，不过是看个新鲜仙人。　　但这两个人一来，那就是能让小村子连年丰收的活神仙。　　这两人的过去，谢今朝知道的并不算多，甚至对于村子里的贡献也是他从李村长口里听说的。　　因为，在他出生两年的时间里，他的父母，先后，飞升了。　　修行之人飞升，天降异象，鸡犬升天，让小村子土壤更肥沃，河流更澄澈，甚至连家禽游鱼都要肥上了一圈。　　凭此，李家村扛过了后来连年的旱灾，甚至还有功夫接济旁边的村子，老李村长的名望都快高过了镇长。　　但他对父母的印象，只停留在冰冷的石像。　　谢今朝记忆中第一次见着他的父母，是在村里最夸张的一个供奉祠堂里。　　他母亲雕像庄严，父亲雕像肃穆，供桌上摆着可口的粮食，这些他可以随便吃。　　——也不知道这两人为什么飞升之前还有空生个小孩。　　真真过分。　　差点让他当上神二代了。　　村民受了神仙的恩惠，给神仙照顾个乖乖小孩还是很乐意的。　　几乎每家每户都给他搭了个小床，谢今朝在外面玩累了随便跟个小朋友回家就能安稳睡一觉。　　等他长大了一些，李家村的人给他父母留下的小屋子翻新了一遍，加固了屋顶，重整的床榻，几个未出阁的小姑娘堆在一起给他缝了好几床不同时令的被子和衣裳。　　小小的谢今朝，便已经全款拿下了一套新房。　　等他长到八九岁的时候，又到了干旱的年份，有一户大人家从外面逃亡了过来，带来了一堆仆人打手，在李家村外面建了个大房子。　　这群人十分嚣张，但整片村子都凝成一股绳，没让他们嚣张得下去。　　于是这群人和几家村里的人就这样保持着井水不犯河水，过了下去。　　谢今朝自己跟着房子里奇怪的书认字，上面估计是被施了什么秘法，旁人翻开就是普通的书本，但他翻开，耳边就有轻柔的女声絮絮叨叨念叨着这个是什么，那个是什么。　　他跌跌撞撞地学会了对着后院一小片柔软的土地灌注灵力，催生了一株小小的菜苗。　　然后是一片。　　最后是一村。　　他先给村头给他缝制衣裳最多的寡妇催生了一整片菜地，被捞在怀里喂了颗她从镇上带下来的糖。　　然后是村长家的大菜地。　　老村长激动地把拐棍一撇，抱着他转了两圈，就带他去小观里磕头。　　说是感谢神仙留了个小菩萨来，保他李家村平安。　　谢今朝心说这也能扯到那两人身上，明明是他天资聪慧自学成才。　　或者说应该是李家村本来的造化才是，这群人都是好人，好人有好报，是很正常的事。　　他遇到谢安的那天，大旱。　　李家村倒是还有粮食，其他友好的村子他也过去帮了忙，至少大家都不会饿死。　　但那户富贵人家就没有这般好运了。　　他们是逃来的，本就没带多少粮食，又没有收获，仆人打手都遣散了不少，只留下个什么老爷和他的好几个妻子。　　那日天晴，谢今朝给自己的小菜苗灌了灵气，让他们不至于渴死之后就溜达出门。　　邻家是个小姑娘，叫阿花，专门跟着她娘上山采果子的，对山路熟悉不说，每日还会给他塞好几个果子。　　“小菩萨，出门啊？”阿花对他笑了笑，挎着篮子走了过来，掏出手帕擦了擦篮子里有些干瘪的果子，塞进他嘴里，“吃点东西，哎，最近山上的果子都蔫了，幸好有你在。”　　谢今朝被连塞了三个干吧果子，面颊都鼓起来了，瞪着一双大大的眼睛看她。　　李阿花一边笑得乱七八糟，一边往家里跑，“去玩吧去玩吧，别被热化了！”　　真糟糕，他又不是雪人。　　谢今朝自小就爱乱逛，反正这整个村子，乃至邻家的村子，都是他的天下，都有他的小弟小妹，根本不带怕的。　　但要去他某个家里养了狸奴的小弟家里，得先经过村口那户大人家。　　也不知道是不是书里那个叫灵力的东西增强了他的耳力，他溜溜达达路过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激烈的打砸声。　　谢今朝耳朵一竖。　　有热闹！　　大热闹！　　谢今朝矮身翻进院墙，蹑手蹑脚地闯入人家的房子。　　“不行！他是我的儿子！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先入耳的是某个妇人凄厉的哭喊声，谢今朝耳尖动了动，觉得是个大热闹。　　“那我们就都要饿死了！你那个儿子、反正是个药罐子，我们家养不起他！”　　然后是那个素来喜欢端着的老爷的声音，比平时都要激动，像是被踩了尾巴。　　“那你也不能把他送给钱家啊！虎毒不食子、你！”　　“那是交换！不然阿虎怎么办？你难道忍心看着他饿死吗？算命的说了，他有仙缘，有前途！”那年迈的老爷恶狠狠说了几句，又放软声音哄道，“好了，你回去，这件事你就当不知道，我来解决。”　　老妇人还在哭，但没继续反驳。　　钱家他认识，不出意外，应该是不远河西村的一户恶霸，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不过现在早没落了。　　听说当年是看上了他娘，被他爹把当家人揍成了孙子。　　前些日子来李家村讨粮食的时候还被村长拄着拐棍追着打了十几里。　　阿虎他也认识，是个呆小孩，肥肥胖胖，喜欢用鼻孔看人，让他连收做小弟的兴致都没有。　　他们家里居然还有别的孩子吗？　　谢今朝皱皱鼻子，翻出了院门，打算去村口找无所事事的消息灵打听一下。　　此人是个小混子，每日村头村尾的逛，知道不少消息，也帮着不少人，谁家出了事，他是第一个知道并且喊人的。　　消息灵是个眯眯眼的光头，脾气古怪，但也不敢收他的钱。　　开玩笑，钱是早上收的，打是下午挨的，人就是晚上赶出村的。　　他给谢今朝拿了个蜜饯，见他乖乖吃着，才组织了下语言。　　钱家没粮食，这大户人家也没粮食，交换个小孩……恐怕不是要换着养的。　　以前几个村子粮食欠收的时候，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但这话要怎么对一个小孩说呢。　　于是他捏造了个听上去可能更容易被接受的真相：“这钱家……欺男霸女久了，估计是想用吃的换个大户人家的童养媳，你知道嘛，大户人家，那看着水灵，说出去有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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