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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2章 缸中蛙（第1页）

水缸里的水冰凉刺骨，刘婶的手腕子刚伸进去就打了个激灵。

那是1999年农历七月十五的清晨，黑龙江双河村的雾气还没散透，像是一层厚厚的棉被捂在屯子上头。刘婶摸黑起来，披了件褪了色的碎花褂子，趿拉着鞋去灶房打水。水缸盖子一掀，那股子铁锈味儿混着潮气直往鼻子里钻。

缸里蹲着一只青蛙。

不是泡在水里，是蹲在水面上。四条腿岔开，肚皮贴着水面，像是坐在一面镜子上。青蛙不大，拳头大小，通身碧绿，绿得不像这屯子里土生土长的癞蛤蟆，倒像是谁从画上剪下来贴进去的。两只眼睛鼓着，黑洞洞地盯着刘婶。

她愣了一下，刚要凑近了看，那青蛙忽然把嘴一张。

呱。

一声。

呱呱。

两声。

呱呱呱。

三声。一声比一声短，一声比一声急。叫完之后青蛙往上一蹿，带着一溜水珠子跳出缸沿，啪嗒一声落在地上，三蹦两蹦就消失在灶房门外的雾气里头了。

刘婶站在水缸前头，手里还攥着那把豁了口的葫芦瓢。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她回过神来，骂了句“这死蛤蟆”，舀了水倒进锅里，又往灶里添了把柴。火苗子舔着锅底，映得她脸上的褶子一明一暗。

上午她喂了鸡，扫了院子，又把腌了一夏的酸菜缸挪了个地方。那只青蛙的事她没搁在心上。农村人家，灶房里爬进个蛇虫鼠蚁算不得什么稀罕事。只是晌午吃饭的时候，她嚼着大碴子粥，总觉得那三声蛙叫还在耳朵眼儿里转悠，赶也赶不走。

电话是下午两点十分打来的。

村里小卖部的王老三骑着他那辆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二八大杠，歪歪扭扭骑到刘婶家门口，扯着嗓子喊：“刘婶！刘婶！你家建国来电话了，厂里打来的，说有急事！”

刘婶围裙都没解就往小卖部跑。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不是建国。那声音嗡嗡的，像隔着一层水，说他们是广东东莞的鸿发鞋材厂，说刘建国今天上午操作冲床的时候出了事故，说右腿卷进去了，说正在医院抢救，说可能要截肢，说家属尽快过来一趟。

刘婶拿着听筒的手不抖。不是不想抖，是抖不动。整个人像被一瓢冰水从头顶浇下来，从里到外都冻住了。她听着电话里那人还在说什么，但那些字一个一个飘过来，到了耳朵边就碎了，拼不成个意思。

挂了电话往回走的时候，刘婶路过村口的老槐树。树底下坐着几个纳凉的老头老太太，其中一个八十多岁的赵奶奶叫住了她，说刘婶你脸色咋这难看。刘婶就把水缸里青蛙的事说了。

赵奶奶听完，手里的蒲扇停了，半天没言语。后来她把扇子往腿上一拍，叹了口气说：“青蛙入宅，那是来报信的啊。老辈人传下来的话，水缸里的蛙，不是蛙，是家里人的魂儿找不着路，借了个东西回来。”

刘婶说：“赵大娘你别吓我。”

赵奶奶说：“吓你干啥。你想想，那蛙叫了几声？”

刘婶说：“三声。”

赵奶奶没再接话，只是把蒲扇又摇了起来，一下一下的，像在扇走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刘婶当天晚上收拾了东西，第二天一早就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从县里转车到哈尔滨，再从哈尔滨坐了两天一夜的绿皮火车往广东赶。车厢里闷得像个蒸笼，各种味道搅在一起——泡面味、脚臭味、烟味、汗味，还有铁轨咣当咣当的声响从脚底板传上来，震得她心口发慌。她靠在硬座椅子上，窗户外头的天一会儿黑一会儿亮，她困得厉害却不敢睡，一闭眼就看见那只青蛙蹲在水面上，鼓着眼珠子看她，嘴巴一张一合，叫不出声。

到了东莞是第三天的傍晚。医院走廊里的灯管白得刺眼，消毒水的气味呛得她直想呕。她推开病房门的时候，看见建国躺在床上，右腿膝盖以下空荡荡的，被子塌下去一块，像个没装满的面口袋。

建国扭过头来，嘴唇干裂起皮，看见她就笑了，说：“妈，你咋来了。”

刘婶走过去，把手放在儿子额头上，那额头滚烫。她没哭，只是说：“妈来了，妈在呢。”

夜里建国睡着了，刘婶坐在陪护椅上，盯着那条塌下去的被子。病房里很安静，只有输液器滴答滴答的声音。忽然她想起一件事——那天早上她舀水的时候，葫芦瓢碰到缸沿，铛的一声响。那只青蛙跳出去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

就那么一眼。

她现在才想起来，那双鼓溜溜的眼睛不是冲着她看的，是冲着堂屋墙上挂着的建国那张穿着工装照的相片看的。

回到双河村是一个月以后的事了。建国恢复得不错，厂里赔了一笔钱，算是把人安顿下来了。刘婶回到家的头一件事就是去灶房，把那口水缸里的水全舀干净，缸底朝天扣在院子里晒了三天。第四天她重新把缸搬回去，挑满水，盖上盖子，又在上头压了一块砖。

赵奶奶问她你这是干啥。

刘婶说：“它要是再来，进不去缸，就只能在院子里叫。我在屋里就能听见。”

赵奶奶问：“听见了又能咋的？”

刘婶没答话，只是从灶台上拿起那把豁了口的葫芦瓢，在水缸盖子上轻轻敲了三下。

呱。呱。呱。

声音传出去老远，消失在屯子上空的晚霞里。西边的天烧得通红，像是灶膛里最旺的那把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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