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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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灯（第1页）

凤凰木，青草茶，百货店。

滨海道，鱼丸汤，唱片行。

潮热的水汽，疯长的树木，柔软的语言，寂寞又热闹的老街。

安之很快就爱上了这里。

爱一个人要考虑的事情太多，忧虑也多，但爱一个地方就简单多了。能够肆意给予的爱本身就是一种恩赏，安之在此地感到极度的自由与舒适，一定要用一个人类语义学上的词来形容这一感觉的话，应该是“回家”。

即便此地离家千里。

她住的是一家小而整洁的青旅，如果逛了一天后回来还早，她会坐在大厅里，听身世各异的过路客们交谈。有时聊天的人不多，但也不会无聊，因老板歌品极佳，只是坐着听歌也已足够快乐。

安之问老板晴姐，一位梳低马尾的中年女士，青旅的名字为什么叫“昨日”，晴姐一边收拾账簿一边笑：“有一首很老的歌，你们应该没有听过喔。”

她放好账簿，去调试柜台边那只古旧的唱片机。安之看着她小心到近于爱怜的动作，心里忽然涌起了一点什么，轻声道：“我听过的。”

“那陪我再听一遍咯，”她搁好唱针，拉着安之到窗边坐下，“要亮路灯了，最好坐在这里看。”

蓝调时刻的台南美得惊人。整片天空都呈现出温柔辽阔的深蓝色，星月还未升起，更显得天幕光洁如丝绒。安之和她一起，在卡伦悠然响起的声音里望向窗外，静静地等待路灯亮起的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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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诶，妹妹，”晴姐笑眯眯地唤她，“你是哪里人呐？”

安之早已习惯了称自己为n城人，这次也不例外。晴姐闻言有些惊讶：“好巧喏，最近遇到好几个n城来的，你们都很喜欢我们这里喔？”

“喜欢的，”安之由衷道，“希望以后还能回来看看。”

“唔，早想问你了，”晴姐一手撑着头，转过脸望向她，“看起来有故事喔？”

她的尾音微微上扬，带了点原本不属于这个年龄的俏皮。安之心里轻轻动了一下，像是一把瓷勺轻柔地叩上了坚冰。

没什么好隐瞒的，她早已经走出来。何况她与晴姐萍水相逢，日后人海茫茫，很可能再也见不到第二面，没必要做任何掩饰。她定了定神，坦诚道：“在这边，遇到我很久没见的前男友了。”

晴姐笑出了声：“好像电视剧里的剧情喔，分离多年的恋人终于重逢之类的……你怎么样，还喜欢他吗？”

安之犹豫了一下，摇头道：“我不知道。”

这个回答其实比“喜欢”还要更加暧昧，但安之知道自己没有撒谎，因她也已经自问自答了许多遍：“我不知道什么算是喜欢，对灯塔的仰望是喜欢吗？年深日久的习惯是喜欢吗？被日常相处的细节堆砌出的‘永久’的幻觉……也能算是喜欢吗？”

“它们都太易碎了，”顿了顿，安之继续道，“我看不清，也不敢相信。”

晴姐若有所思道：“那你相信谁？你自己咯？”

“我自己。”安之从没这样深入地和人探讨过感情问题，何况对方还是个陌生人，这种感觉很新奇，甚至有点危险，“在确定我能够承担一切风险，确定我不会伤害到任何人之前，我不能……和其他人走得太近。”

“哎——”晴姐长长地叹了口气，“要是我是你前男友，被用这种理由推开的话，我会很伤心的喔……哇，快看！”

安之被她推着转头，映入眼帘的正好是路灯亮起的一瞬。无数只精灵同时翩跹着跃起，点亮了尚嫌空荡的人间。这一幕太过美好，两人谁都不想打破它，只望着窗外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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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一样，”许久之后，安之才轻声反驳，“还有很多其他因素……”

“哪里有十全十美的恋人呐，”晴姐刮了一下她的鼻尖，“难关是要两个人一起克服的，当然咯，前提是你们愿意。”

她的口吻严肃而老成，安之忍不住也起了点好奇心：“晴姐，你……”

“我是离婚了喔，没什么好教你的，”她无所谓地笑笑，转而看向安之的眼睛，“但我很确定我‘不爱’了，一点也不后悔的。”

安之沉默片刻，轻声道：“方便问一下……原因吗？”

“不爱了呀，”晴姐冲她眨眨眼睛，“还需要什么原因？”

安之一怔。

她一直没有想明白的一个关节，消融在了旁人轻飘飘的一句话里。

不爱才是不需要找理由的，她早该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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