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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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有一天——王志文至今也不知道是哪一天，就好像是忽然之间——他发现儿子长大了，成熟了，懂事了，会思考有主见了……儿子，已经不再是印象中的模样，他甚至有些不认识这个孩子了。

这让他很高兴，儿子终于有了一个警察的样子，就像他期望的那样。他踌躇满怀地把儿子收了徒，要为儿子指点迷津，把一身本领倾囊相授……可是，儿子却离他越来越远，远得他捉摸不透。而他准备的那些功课也完全用不上，儿子宁肯自己摸爬滚打，想出一个又一个笨得出了圈的主意，也不肯跟他这个爹问上一句话，寻求一点帮助。这令他迷惑，更令他苦恼——他欣慰儿子的成长，却也暗自神伤。

今天，儿子的这句话让他无言以对。是的，他错过了太多，他错过了儿子的成长，他没有任何的立场去说些什么。错过的东西无法弥补，儿子已经不需要——不需要讲故事，不需要上公园，不需要电影不需要游戏……甚至，当儿子受伤躺在床上，他这个做父亲的，也只能隔着玻璃远远地看着。

他终于明白，错过的是什么。

沉默了许久，王志文一声长叹，“儿子，对不起。原谅我好么？我不是一个好父亲。”

儿子却一口否定了他的话，“不，爸，您是个好父亲！您用您的行动，告诉了我，怎样去做一个好警察，怎样去对待工作和生活，怎样去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爸，我为你骄傲，我为我有这样一个父亲——骄傲。”

或许是太肉麻，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父子两人在电话的两头沉默，谁也没有放下话筒，远远的钟楼敲响了晚钟，当——当——当——

一声一声，很远很远，很长很长。

婚礼。

王志文终于还是出席了儿子的婚礼并且坐在了首席。当然了，这并不代表说他赞成这门婚事，他只是不想再错过——他已经错过了太多，不能再错过儿子的婚礼，假戏真做也好真戏假作也罢，也许一生只这一次。

虽说出席了，王大局长的强硬作风却一点没变。他居然给众多亲朋打了招呼，表示了对这门婚事的强烈反对以及对准亲家的强烈不屑，态度粗暴地警告诸位亲朋好友——谁也别给王文杰这个面子！别去！都别去！

于是大家果然就‘别去’了。

男方亲友寥寥可数——包仁杰坐在了王志文的旁边，埋着头光喝水不说话。燕飞和王其实终究给了大侄子这个面子，不光来了，出手还很大方，包了一个大大大红包——王文杰接红包的手都哆嗦，他感觉这俩‘叔儿’存心是给他爹添堵来了。一向跟王志文唱反调的包娉婷自然也来了，笑眯眯地捏捏新娘子的脸，嘴里还学着赵丽蓉——哟，这闺女长得真俊哪！

倒也的确，白姑娘今天打扮得实在是俊，浓妆艳抹粉面桃花，闪闪发亮的‘三金’佩戴在身，大红嫁衣是不肥不瘦，真真是花枝招展分外妖娆，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新郎官今天也着实捯饬了一番，头发抹了一层又一层的蜡，苍蝇站上去都能劈叉。白西装是量身定做的牌子货，胸前一朵大红花，接亲的时候被扯歪了，怎么看怎么傻。新郎官自己倒是浑然不觉，牵着新娘子的手，堆着一脸乜呆呆的笑——当然了，在外人眼里，这应该叫做‘幸福’的笑容。

女方的家长只来了苗老板两口子，白姑娘的说法是她父母双亡无亲无故，就只有苗翠花这么一个表姐。所以入场的时候，就省略了新娘父亲的环节，改成新郎新娘肩并肩手拉手一块儿进去。王文杰当然没意见，他也怕凭空掉下个丈母娘，毛脚女婿见丈人，怎么都有点别扭。

表姐姐很有长辈的派头，依然是高干子弟二舅母的形象，基本是不吃不动不说话，偶尔扯扯嘴角点头微笑，冷冰冰拒人千里。苗老板倒是很热情，跟每一位贵客大声地打招呼，散烟拍肩膀聊些家长里短，长袖善舞八面玲珑。

客人来了不少，黑道白道的都有，也不知道苗家二舅母是怎么把这些人凑到一块儿的，居然能够相安无事。让王文杰欣慰的是他不希望出现的那些人基本没出现，看来王大局长的号召力还真是很强。眼见着各就各位基本都入了座，王文杰站得腿发麻，看看苗翠花还是坐着没动，只好暗暗叹气。

叫他纳闷的是赵晓刚赵老板没出现，照理说自己也算帮了他一个大忙，姓赵的若是识时务就该来凑一脚。王文杰找个小喽啰套了套话，似乎是马三那边有什么动作，赵晓刚被派去保镖了。

眼看着婚宴快开始了，苗翠花接了个电话，脸上有了表情，春风得意地站起身快步出大门迎接。远远地来了一辆黑色小卧车，挂着军用牌照，车窗遮得严严实实，缓缓停在了门口。

车门打开，朱副市长下了车。王文杰没有动，他知道，单凭个副市长，还不够惊动苗表姐。果然，姓朱的一下车，便快速地绕到车后，恭恭敬敬地弯腰请出了一个男人。

出乎王文杰意料的是这个人看上去很年轻，细皮嫩肉的，岁数……在二十到四十之间？王文杰完全猜不出来。长得很精神，浓眉毛大眼睛狮子鼻厚嘴唇，一看就是福相。绛红色的唐装，腕子上一个木制的佛珠手串，没戴手表，也没有戒指，干净利索的感觉。不像旁边那个朱九天，一身都是零碎儿。

正琢磨着呢苗翠花已经拥着那人过来了，热情地向他介绍，“快来，见过咱们刘总。刘总，您看，这就是今天的新郎官，你就叫他小王吧！”

苗翠花把‘咱们’俩字咬得格外响，‘小王’则一把火向上撞，他最恨别人称呼他这个——光叫个‘小王’也没什么了不起，关键是联系上后面那个‘吧’，怎么听怎么别扭。

可惜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王文杰再没眼力价儿也知道这个人得罪不得——刘总，刘强。远方集团的幕后出资人，非常低调的大富豪。此人是王副省长的公子，随母姓刘。有一个省长的爹、一个军区司令的外公，外加一个位列三台的姨夫，以及杂七杂八数不清八竿子打不着的各种高官亲戚——包括a省某市房产局局长及其弟弟，也就是那个指使九纹龙史进杀了自己情妇的房地产大亨。不仅如此，据说此人和黑道也关系匪浅——那个马三，便是他某位至亲高官的私生子，按辈分，这俩是叔侄。在王文杰的想象中，这位刘公子，完全是贾宝玉的形象——正处于‘四大家族’人际关系网的正中心。

也正因为如此，警方和此人的数次交锋都铩羽而归。这个刘公子就像被密实的保护网层层包裹，黑白两道通杀，永远躲在警方的视线以外。

王文杰想得很简单，管他什么网，一概拿大扫把扯碎了再说——反正他永远也背不来这么复杂的家族人物谱。‘四大家族’的关系网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只要扳倒一个，其他的自然就好办了。就好像再厚实严密的蜘蛛网，一旦撕裂了一个口子，就注定逃脱不了被风雨摧毁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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