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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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第1页）

脚底板都已经冻成了冰块，每跑一下，扯着筋骨，钻心地疼，我听见背后的太监传来一声惊呼，&ldo;谁！&rdo;

这声叫唤就像是阎王颁发的催命符，给了我无限的动力，脑子里头顿时只剩下一个念头，无论如何也要逃离宇文毓的魔掌。

谢天谢地，离这宅子不远，是郁郁葱葱的林子，我一身雪白，在黑夜里实在太明显，我赶紧找了一块山石，半蹲下去。臀部的伤口顿时撕裂开来，我赤着脚，衣裳单薄，瑟瑟得在风中发抖，我咬着手背，不让牙齿格格打战的声音发出来。

我也不知宇文毓听到了那个太监的叫唤没，更不知他是否追了过来，但这片林子不小，宇文毓做这种偷梁换柱的勾当，定然不敢大张旗鼓地找人。

过了很久，我才敢挪动了一下身体，倘若说刚才因为心中憋着一口气，才能强撑到现在，那么此时松懈下来，我才感觉到整个身体都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双腿已经冻僵，脚掌没有了知觉，背后裂开的伤口好像一直蔓延到了脊椎，然而我还得趁着夜色离开这里。否则天一亮，我就再没有任何的屏障。

我不敢从前边走，只要我走出林子，定然就进入了他们的视野。我只能费力地继续往林子深处走。

对于长安城外城的地形，我倒也知道一二，这个小跨院应该在长安城西北一隅，这里我曾拉着婆罗细致走过两遍，约略也知道这片林子是属于一座名叫缕知山的小山丘，围绕着此山的大多是一些达官贵人的府邸，只要我在天亮前寻一处达官贵人的府邸隐匿起来，宇文毓和宇文邕断然不敢大张旗鼓地来找我。

这个想法支撑着我蹒跚地走了许久，天渐渐亮了起来，面前清晰分明的石子小径让我的心头终于松了一口气，这样的圆石子路定然是达官贵人花钱铺陈的。

见到这条石子小径，我却感到空前的疲惫，意志力能支撑着我走那么长时间，已经是极限。此时的我，只想找个地方好好地睡上一觉，眼前的景物已经重叠，石子路、溪石、糙丛，在我的面前晃晃悠悠的，我拼着最后一口气，往糙丛里头走了几步，眼睛已经沉重地睁不开了，我摸着还沾着寒霜的杂糙，整个人已经不由自主地扑了上去。

寒冷、疼痛我已经感觉不到分毫，脑子里头隐隐觉得，假若太阳再不出来，我也许就会冻死在此，我是多么得不想死，我是多么得想要自由自在地活下去，我很想睁开眼，却不知还有没有机会瞧见今天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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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一片金色的光芒照耀下醒来的，周围暖烘烘的，就像是赤道的太阳光一样强烈，照耀得我都出了一身的汗。

我睁开眼的时候，差点没有吓一跳，我好像趴在高高的云端，离火红色的太阳只有一步之遥。太阳把周围的云彩映成了袈裟一般，我差点以为自己到了天堂。

&ldo;你不是要看太阳吗？再不看，太阳可就要落山了。&rdo;背后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疏离淡漠，却又有几分熟悉，我恍恍惚惚的想，该不会穿越到仙境了吧？

只是这一念头刚刚在脑中闪现就被我否定了。凉风拂面，我已经彻底清醒过来，此时的我，不是卧在云彩上，而是侧身靠在雪白貂皮织成的厚厚的毯子上，我身上的暖意，也并非是太阳的直接照she，而是来自于周围数十个小巧别致的炭炉。

绝妙的是，我正处于一座光秃秃的塔顶之上，这塔顶上的高台不足两平方，我躺在这里一览众山小，周围一点屏障都没有，可不就容易让人产生倒在云朵上的错觉么。只是背后和我说话的那个人又是谁？

我正想扭头，那人已经敛了裙裾，在我旁边盘膝坐下，霞光下，他侧脸的轮廓瘦削分明，如鹰隼一般的双目紧紧地盯着前方的太阳，此时此刻，高台上的他，仿佛与红日平起平坐，那眼神分明就是在瞧囊中之物。

第五十三章促膝谈

我惊吓地立马就想要爬起来，哪知道他扭转头看着我，眼睛里头竟然是一种宠溺的笑意，&ldo;虽然没机会瞧日出，看看日落也是不错的。&rdo;

宇文护已经调转头专心地欣赏起天边的落日。

我大脑有些短路，仔细往下瞧了瞧，辨认了一下方位，原来自己已经在宇文护的府宅里头。只是我如何会出现在这里，我却是全然不知。

宇文护似乎觉察到我的忐忑，主动说道：&ldo;有人发现你昏迷在这附近，就把你送到我这儿来了。还算及时，不然大冬天的，你在外头躺三四个时辰，就直接见阎王了。&rdo;

我默然低头，差点忘了长安城西北边都是皇室贵族的宅邸，宇文毓的宅子自然也在这附近，&ldo;谢大冢宰救命之恩。&rdo;

然而瞧见他气定神闲的样子，我心里却更加地忐忑了。

宇文护自顾自地说道：&ldo;我也喜欢看太阳。小的时候，我喜欢看日出，所谓的万物生长靠太阳，没了太阳不论是人还是糙木都活不了。太阳是那样的高高在上，太阳光是那样的耀眼。不过，长大以后，我更喜欢瞧日落。在潼关的时候，每次从战场上回来，我都会寻个至高峰看日落，看那曾经耀眼的太阳一点点地被山河吞没。我告诉自己，就算太阳再辉煌，也终有落山的一天。人的命运不是靠太阳，而是掌握在自己手里。&rdo;

我稍稍梳理了一下自己紧张的情绪，附和着宇文护道：&ldo;所以大冢宰就在自己的宅子里起了一座塔，还邀我一起来享受日落。&rdo;

宇文护回望我，&ldo;你昏迷了一整天，一直在重复说一句话，你说一定要看见今天的太阳，我自然要成人之美的。&rdo;眼角的鱼尾纹向上蔓延，宇文护的脸庞多了几分祥和，&ldo;喏，在这里赏落霞，难道不是一桩美事？&rdo;

宇文护说得轻描淡写，我却有些被他所感染，眼见他已经专心致志地欣赏起落日，我也调转头看向已被云霞遮了一半的太阳。这的确是一副美景，尤其是侧身躺在暖融融的裘毛垫上，惬意，一望无际。

&ldo;大智慧，其实，你跟我是一类的人。不愿把自己的性命荣辱寄托在别人身上，自己的命运只能由自己掌控。&rdo;

我轻轻一笑，&ldo;不一样的。大冢宰喜欢看日落，是因为大冢宰胸怀天下，敢与日争辉；而我，只是想要自由自在地活下来，哪怕如蝼蚁偷生，多活一日便多一日精彩，也比不明不白死了得好。&rdo;

宇文护并没有因为我的反驳而生气，他莞尔一笑，&ldo;所以大智慧才会想尽办法偷溜出宫？那二十板子没把你打死，自己倒差点把自己冻死了。&rdo;

说了半天题外话，终于绕到正题。我不知宇文护对我出宫之事知道些什么，在没清楚他的意图之前，我最好保持缄默。

宇文护显然也发觉了我的警惕，&ldo;大智慧不用紧张，我并没有把你在这儿的事告诉天王，你可以在我这里安心地住着，想住多久就多久？直到你想回去为止。当然，你若不想回去，也可以。&rdo;

我瞪大了眼睛，不解地望着宇文护，&ldo;想住多久就多久？若不想回去也可以？&rdo;

&ldo;怎么，不信？你放心，天王把你逃出宫的事压着呢，你几时想回去了，我找人送你进宫去，也不会有人知晓。即使有人知道，也没关系。&rdo;宇文护眉毛一挑，他在北周的地位自然不容人质疑。

我心里打了一个囫囵，也不知元胡摩到底进宫了没有。&ldo;假若我永远也不想回宫呢？&rdo;

宇文护莞尔一笑，&ldo;全天下的女人都盼得圣宠，怎么独独大智慧对天王的爱不屑一顾？只想逃离呢？听说天王这两日都消瘦了。&rdo;

我冷冷地笑了下，一语双关道：&ldo;天王对阮陌是否有爱，想必大冢宰清楚得很。至于我为何要逃离，大冢宰瞧我现在这副模样，觉得很意外吗？&rdo;

&ldo;如此更好。&rdo;宇文护满意地看着我，&ldo;那我就知会天王一声，让宫里头的阮贵嫔身染重恙，不治身亡。你若想留下，冢宰府就是你的家；你若想回家，我送上白银千万，护你回家。&rdo;

他说这话的时候，中气十足，寒风把他的话送入我耳中，听起来好不令人向往。

我不禁笑了，&ldo;大冢宰想让阮陌做什么？&rdo;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我接着说道：&ldo;大冢宰向来不留无用之人，今日又是救我性命，又许诺我锦绣人生，难道不是想与我交换些什么？&rdo;

宇文护的目光在我的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脸上的笑意更加浓密了，&ldo;跟大智慧说话，就是畅快。那你来猜猜，我想从你这儿取些什么？&rdo;

我眨了眨眼，&ldo;大冢宰一开始就将我推给天王，您想要的必然不是我的身子。或许大冢宰有什么想要做又不方便自己动手的事要我来替您完成吧。&rdo;

他并不急着肯定，而是指了指对面已经光辉不再的太阳，&ldo;文帝一共有十三子，知道我为何要拥戴宇文毓做天王吗？&rdo;

他毫不避讳地直说了宇文毓的名字，我直言道：&ldo;立嫡立长，这不是自古的秩序？&rdo;

宇文护无声地笑了，&ldo;所谓的秩序，还不是人说了算。之所以选他，不是因为他是文帝长子，而是因为独孤氏。&rdo;

这下子我倒是不懂了，疑惑地等着宇文护的答案。

宇文护笑道：&ldo;当初文帝一直偏爱三皇子，三皇子也是名副其实的嫡长子，可文帝在立嗣一事上却十分犹豫，不知该选三皇子还是大皇子。就因为大皇子的夫人独孤氏乃是独孤信的长女，若立大皇子为嗣，自然能让独孤信更加忠于文帝，但同时也会做大独孤信的势力；若立三皇子为嗣，独孤信免不了会多心不满。之后，文帝犹豫再三，最终还是立三皇子为嗣。文帝的这个选择，于宇文家，于我而言，都是一桩好事，但于大周而言，却埋下了祸根。&rdo;

对于独孤信，我倒是有所耳闻，据说这位开国元老本和宇文泰本是平起平坐的八柱国之一，为宇文泰的天下立了不知多少汗马功劳。不过后来罅隙渐深，宇文觉登基后，宇文护把持朝政，独孤信备受排挤，当宇文觉伙同赵贵等元老阴谋反宇文护时，独孤信也牵扯进来，最终赵贵等人被宇文护诛杀，宇文觉被废，独孤信也被一碗毒酒赐死，鸟尽弓藏。

&ldo;他们不是都失败了吗，天下间谁人不知，现如今整个大周朝，只有大冢宰才是第一人呢。他们，都已经化为尘土，成为过去。&rdo;对于这场皇室内部的所谓&ldo;靖难&rdo;之战，我也是心怀怨恨的，宇文觉、独孤信的失败，间接地也把我给卷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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