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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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第1页）

翰林叫权忠拿了，又在市上去买了好几件文房古物，回到下处来，放在一张水磨天然几上，逐件细看，多觉买得得意。落后看到那纸簏儿，扯开盖，取出纸包来，开了纸包，又细看那钿盒，金色灿烂，果是件好东西。颠倒相来，到底只是一个盖。想道：&ldo;这半扇落在那里？且把来藏着，或者凑巧有遇着的时节也未可知。&rdo;随取原包的纸儿包他，只见纸破处，里头露出一些些红的出来。翰林把外边纸儿揭开来看，里头却衬着一张红字纸。翰林取出定睛一看，道：&ldo;元来如此！&rdo;你道写的甚么？上写道：&ldo;大时雍坊住人徐门白氏，有女徐丹桂，年方二岁。有兄白大，子曰留哥，亦系同年生。缘氏夫徐方，原藉苏州，恐他年隔别无凭，有紫金钿盒各分一半，执此相寻为照。&rdo;后写着年月，下面着个押字。翰林看了道：&ldo;元来是人家婚姻照验之物，是个要紧的，如何却将来遗下又被人卖了？也是个没搭煞的人了。&rdo;又想道：&ldo;这写文书的妇人既有大秀，如何却不是大秀出名？&rdo;又把年用迭起指头算，一算看，笑道：&ldo;立议之时到今一十八年，此女已是一十九岁，正当妙龄，不知成亲与未成亲。&rdo;又笑道，&ldo;妄想他则甚！且收起着。&rdo;因而把几件东西一同收拾过了。

到了下市，又踱出街上来行走。看见那老儿仍旧在那里卖东西，问他道：&ldo;你前日卖的盒儿，说是那一家掉下的，这家人搬在那里去了？你可晓得？&rdo;老儿道：&ldo;谁晓得他？他一家人先从小的死起，死得来慌了，连夜逃去，而今敢是死绝了，也不见得。&rdo;翰林道：&ldo;他你家则有甚么亲戚往来？&rdo;老儿道：&ldo;他有个妹子，嫁与下路人，住在前门。以后不知那里去了，多年不见往来了。&rdo;权翰林自想道：&ldo;问得着时，还了他那件东西，也是一桩方便的好事，而今不知头绪，也只索由他罢了。&rdo;

回还寓所，只见家间有书信来，夫人在家中亡过了。翰林痛哭了一场，没情没绪，打点回家，就上个告病的本。奉圣旨：&ldo;权某准回籍调理，病痊赴京听用。钦此。&rdo;权翰林从此就离了京师，回到家中来了。

话分两头，且说钿盒的来历。苏州有个旧家子荣，姓徐名方，别号西泉，是太学中监生。为干办前程，留寓京师多年。在下处岑寂，央媒娶下本京白家之女为妻，生下一个女儿，是八月中得的，取名丹桂。同时，白氏之兄白大郎也生一子，唤做留哥。白氏女人家性子，只护着自家人，况且京师中人不知外方头路，不喜欢攀扯外方亲戚，一心要把这丹桂许与侄儿去。徐太学自是寄居的人，早晚思量回家，要留着结下路亲眷，十分不肯。一日，太学得选了闽中二尹，打点回家赴任，就带了白氏出京。白氏不得遂愿，恋恋骨肉之情，瞒着徐二尹私下写个文书，不敢就说许他为婚，只把一个钿盒儿分做两处，留与侄儿做执照，指望他年重到京师，或是天涯海角，做个表证。

白氏随了二尹到了吴门。元来二尹久无正室，白氏就填了孺人之缺，一同赴任。又得了一子，是九月生的，名唤糕儿。二尹做了两任官回家，已此把丹桂许下同府陈家了。白孺人心下之事，地远时乖，只得丢在脑后，虽然如此，中怀歉然，时常在佛菩萨面前默祷，思想还乡，寻钿盒的下落。已后二尹亡逝，守了儿女，做了孤孀，才把京师念头息了。想那出京时节，好歹已是十五六个年头，丹桂长得美丽非凡。所许陈家儿子年纪长大，正要纳礼成婚，不想害了色痨，一病而亡。眼见得丹桂命硬，做了望门寡妇，一时未好许人，且随着母亲。兄弟，穿些淡素衣服挨着过日。正是：孤辰寡宿无缘分，空向天边盼女

不说徐丹桂凄凉，且说权翰林自从断了弦，告病回家，一年有余，尚未续娶，心绪无聊，且到吴门闲耍，意图寻访美妾。因怕上司府县知道，车马迎送，酒礼往来，拘束得不耐烦，揣料自己年纪不多，面庞娇嫩，身材琐小，旁人看不出他是官，假说是个游学秀才。借寓在城外月波庵隔壁静室中，那庵乃是尼僧。有个老尼唤做妙通师父，年有六十已上，专在各大家往来，礼度熟闲，世情透彻。看见权翰林一表人物，虽然不晓得是埋名贵人，只认做青年秀士，也道他不是落后的人，不敢怠慢。时常叫香公送茶来，或者请过庵中清话。权翰林也略把访妾之意问乃妙诵，妙诵说是出家之人不管闲事，权翰林也就住口，不好说得。

是时正是七月七日，权翰林身居客邸，孤形吊影，想着&ldo;牛女银河&rdo;之事，好生无聊。乃咏宋人汪彦章《秋闱》词，改其未句一字，云：

高柳蝉嘶，采菱歌断秋风起。晚云如髻，湖上山横翠。帘卷西楼，过雨凉生袂。天如水，画楼十二，少个人同倚。一词寄《点绛唇》。权翰林高声歌咏，趁步走出静室外来。新月之下，只见一个素衣的女子走入庵中。翰林急忙尾在背后，在黑影中闪着身子看那女子。只见妙通师父出来接着，女子未叙寒温，且把一注香在佛前烧起。那女子生得如何？

间道双衔凤带，不妨单着鲛绡。夜香知与阿谁烧？怅望水沉烟袅。云鬓风前丝卷，玉颜醉里红潮。莫教空度可怜宵，月与佳人共僚。一词寄《西江月》那女子拈着香，脆在佛前，对着上面，口里喃喃呐呐，低低微微，不知说着许多说话，没听得一个字。那妙通老尼便来收科道：&ldo;小娘子，你的心事说不能尽，不如我替你说一句简便的罢。&rdo;那女子立起身来道：&ldo;师父，怎的简便？&rdo;妙通道：&ldo;佛天保佑，早嫁个得意的大秀。可好么？&rdo;女子道：&ldo;休得取笑！奴家只为生来命苦，父亡母老，一身无靠，所以拜祷佛天，专求福庇。&rdo;妙通笑道：&ldo;大意相去不远。&rdo;女子也笑将起来。妙通摆上茶食，女子吃了两盏茶，起身作别而行。

权翰林在暗中看得明白，险些儿眼里放出火来，恨不得走上前一把抱住，见他去了，心痒难熬。正在禁架不定，恰值妙通送了女子回身转来，见了道：&ldo;相公还不曾睡？几时来在此间？&rdo;翰林道：&ldo;小生见白衣大士出现，特来瞻礼！&rdo;妙通道：&ldo;此邻人徐氏之女丹桂小娘子。果然生得一貌倾城，目中罕见。&rdo;翰林道：&ldo;曾嫁人未？&rdo;妙诵道：&ldo;说不得，他父亲在时，曾许下在城陈家小官人。比及将次成亲，那小官人没福死了。担阁了这小娘子做了个望门寡，一时未有人家来求他的。&rdo;翰林道：&ldo;怪道穿着淡素！如何夜晚间到此？&rdo;妙通道：&ldo;今晚是七夕牛女佳期，他遭着如此不偶之事，心愿不足，故此对母亲说了来烧注夜香。&rdo;翰林道：&ldo;他母亲是甚么样人？&rdo;妙通道：&ldo;他母亲姓白，是个京师人，当初徐家老爷在京中选官娶了来家的。且是直性子，好相与。对我说，还有个亲兄在京，他出京时节，有个侄儿方两岁，与他女儿同庚的，自出京之后，杳不相闻，差不多将二十年来了，不知生死存亡。时常托我在佛前保佑。&rdo;翰林听着，呆了一会，想道：&ldo;我前日买了半扇钿盒，那包的纸上分明写是徐门白氏，女丹桂，兄白大，子白留哥。今这个女子姓徐名丹桂，母亲姓白，眼见得就是这家了。那卖盒儿的老儿说那家死了两个后生，老人家连忙逃去，把信物多掉下了。想必死的后生就是他侄儿留哥，不消说得。谁想此女如此妙丽，在此另许了人家，可又断了。那信物却落在我手中，却又在此相遇，有如此凑巧之事！或者到是我的姻缘也未可知。&rdo;以心问心，跌足道：&ldo;一二十年的事，三四千里的路，有甚查帐处？只须如此如此。&rdo;算计已定，对妙通道：&ldo;迢才所言白老孺人，多少年纪了？&rdo;妙通道：&ldo;有四十多岁了。&ldo;翰林道：&ldo;他京中亲兄可是白大？侄儿子可叫做留哥？&rdo;妙通道：&ldo;正是，正是。相公如何晓得？&rdo;翰林道：&ldo;那孺人正是家姑，小生就是白留哥，是孺人的侄儿。&rdo;妙通道：&ldo;相公好取笑。相公自姓权，如何姓白？&rdo;翰林道：&ldo;小生幼年离了京师，在江湖上游学。一来慕南方风景，二来专为寻取这头亲眷，所以移名改姓，游到此地。今偶然见师父说着端的，也是一缘一会，天使其然；不然，小生怎地晓得他家姓名？&rdo;妙通道：&ldo;元来有这等巧事！相公，你明日去认了令姑，小尼再来奉贺便了。&rdo;翰林当下别了老尼，到静室中游思妄想，过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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