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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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第1页）

正在没些起倒之际，只见一个管门的老苍头走出来，问道：&ldo;你这秀才有甚么事干？在这门前探头探脑的，莫不是奸细么？将军知道了，不是耍处。&rdo;金生对他唱个喏道：&ldo;老丈拜揖。&rdo;老苍头回了半揖道：&ldo;有甚么话？&rdo;金生道：&ldo;小生是淮安人氏，前日乱离时节，有一妹子失去，闻得在贵府中，所以下远千里寻访到这个所在，意欲求见一面。未知确信，要寻个人问一问，且喜得遇老丈。&rdo;苍头道：&ldo;你姓甚名谁？你妹子叫名甚么？多少年纪？说得明白，我好替你查将出来回复你。&rdo;金生把自家真姓藏了，只说着妻子的姓道：&ldo;小生姓刘，名金定。妹子叫名翠翠，识字通书，失去时节，年方十六岁，算到今年，该有二十四岁了。&rdo;老苍头点点头道：&ldo;是呀，是呀。我府中果有一个小娘子姓刘，是淮安人，今年二十四岁，识得字，做得诗，且是做人乖巧周全。我本官专房之宠，不比其他。你的说话，不差，不差！依说是你妹子，你是舅爷了。你且在门房里坐一坐，我去报与将军知道。&rdo;苍头急急忙忙奔了进去，金生在门房等着回话不题。

且说刘翠翠自那年掳去，初见李将军之时，先也哭哭啼啼，寻死觅活，不肯随顺。李将军吓他道：&ldo;随顺了，不去难为你合家老小：若不随顺，将他家寸草不留！&rdo;翠翠惟恐累及父母与大秀家里，只能勉强依从。李将军见他聪明伶俐，知书晓事，爱得他如珠似玉一般，十分抬举，百顺千随。翠翠虽是支陪笑语，却是无刻不思念大秀，没有快活的日子。心里痴想：&ldo;缘分不断，或者还有时节相会。&rdo;争奈日复一日，随着李将军东征西战，没个定踪，不觉已是六七年了。

此日李将军见老苍头来禀，说有他的哥哥刘金定在外边求见。李将军问翠翠道：&ldo;你家里有个哥哥么？&rdo;翠翠心里想道：&ldo;我那得有甚么哥哥来？多管是大秀寻到此间，不好说础，故此托名。&rdo;遂转一道：&ldo;是有个哥哥，多年隔别了，不知是也不是，且问他甚么名字才晓得。&rdo;李将军道：&ldo;管门的说是甚么刘金定。&rdo;翠翠听得金定二字，心下痛如刀割，晓得是大秀冒了刘姓来访问的了，说道：&ldo;这果然是我哥哥，我要见他。&rdo;李将军道：&ldo;待我先出去见过了，然后来唤你。&rdo;将军分付苍头：&ldo;去请那刘秀才进来。&rdo;

苍头承命出来，领了金生进去。李将军武夫出身，妄自尊大，走到厅上，居中坐下，金生只得向上再拜。将军受了礼，问道：&ldo;秀才何来？&rdo;金生道：&ldo;金定姓刘，淮安人氏，先年乱离之中，有个妹子失散，闻得在将军府中，特自本乡到此，叩求一见。&rdo;将军见他仪度斯文，出言有序，喜动颜色道：&ldo;舅舅请起，你令妹无恙，即当出来相见。&rdo;旁边站着一个童儿，叫名小竖，就叫他进去传命道：&ldo;刘官人特自乡中远来，叫翠娘可快出来相见！&rdo;起初翠翠见说了，正在心痒难熬之际，听得外面有请，恨不得两步做一步移了，急趋出厅中来。抬头一看，果然是大秀金定！碍着将军眼睁睁在上面，不好上前相认，只得将错就错，认了妹子，叫声哥哥，以兄妹之礼在厅前相见。看官听说，若是此时说话的在旁边一把把那将军扯了开来，让他每讲一程话，叙一程阔，岂不是凑趣的事？争奈将军不做美，好象个监场的御史，一眼不煞坐在那里。金生与翠翠虽然夫妻相见，说不得一句私房话，只好问问父母安否？彼此心照，眼泪从肚里落下罢了。

昔为同林鸟，今作分飞燕。

相见难为情，不如不相见。又昔日乐昌公主在杨越公处见了徐德言，做一首诗道：

今日何迁次，新官对旧官。

笑啼俱不敢，方信做人难！

今日翠翠这个光景，颇有些相似。然乐昌与徐德言，杨越公晓得是夫妻的，此处金生与翠翠只认做兄妹，一发要遮遮饰饰，恐怕识破，意思更难堪也。还亏得李将军是武夫粗卤，看不出机关，毫没甚么疑心，只道是当真的哥子，便认做舅舅，亲情的念头重起来，对金生道：&ldo;舅舅既是远来，道途跋涉，心力劳困，可在我门下安息几时，我还要替舅舅计较。&rdo;分付拿出一套新衣服来与舅舅穿了，换下身上尘污的旧衣。又令打扫西首一间小书房，安设床帐被席，是件整备，请金生在里头歇宿。金生已不得要他留住，寻出机会与妻子相通，今见他如此认帐，正中心怀，欣然就书房里宿了。只是心里想着妻子就在里面，好生难过！

过了一夜，明早起来，小竖来报道：&ldo;将军请秀才厅上讲话。&rdo;将军相见已毕，问道：&ldo;令妹能认字，舅舅可通文墨么？&rdo;金生道：&ldo;小生在乡中以儒为业，那诗书是本等，就是经史百家，也多涉猎过的，有甚么不晓得的勾当？&rdo;将军喜道：&ldo;不瞒舅舅说，我自小失学，遭遇乱世，靠着长枪大戟挣到此地位。幸得吾王宠任，趋附我的尽多。日逐宾客盈门，没个人替我接待，往来书札堆满，没个人替我裁答，我好些不耐烦。今幸得舅舅到此，既然知书达礼，就在我门下做个记室，我也便当了好些。况关至亲，料舅舅必不弃嫌的。舅舅心下何如？&rdo;金生是要在里头的，答道：&ldo;只怕小生才能浅薄，不称将军任使，岂敢推辞？&rdo;将军见说大喜。连忙在里头去取出十来封书启来，交与金生道：&ldo;就烦舅舅替我看详里面意思，回他一回。我正为这些难处，而今却好了。&rdo;金生拿到书房里去，从头至尾，逐封逐封备审来意，‐‐回答停当，将稿来与将军看。将军就叫金生读一遍，就带些解说在里头。听罢，将军拍手道：&ldo;妙，妙！句句象我肚里要说的话。好舅舅，是天送来帮我的了！&rdo;从此一发看待得甚厚。

金生是个聪明的人，在他门下，知高识低，温和待人，自内至外设一个不喜欢他的。他又愈加谨慎，说话也不敢声高。将军面前只有说他好处的，将军得意自不必说。却是金生主意只要安得身牢，寻个空便，见见妻子，剖诉苦情。亦且妻子随着别人已经多年，不知他心腹怎么样了，也要与他说个倒断。&rdo;谁想自厅前一见之后，再不能勾相会。欲要与将军说那要见的意思，又恐怕生出疑心来，反为不美。私下要用些计较通个消息，怎当得闺阁深邃，内外隔绝，再不得一个便处。

日挨一日，不觉已是几个月了。时值交秋天气，面风夜起，白露为霜。独处空房，感叹伤悲，终夕不寐。思量妻子翠翠这个时节，绣围锦帐，同人卧起，有甚不快活处？不知心里还记着我否？怎知我如此冷落孤凄，时刻难过？乃将心事作成一诗道：

好花移入玉栏干，春色无缘得再看。

乐处岂知愁处苦？别时虽易见时难。

何年塞上重归马？此夜庭中独舞鸾。

雾阁云窗深几许，可怜辜负月团团！

诗成，写在一张笺纸上了，要寄进去与翠翠看，等他知其心事。但恐怕泄漏了风声，生出一个计较来，把一件布袍拆开了领线，将诗藏在领内了，外边仍旧缝好。叫那书房中伏侍的小竖来，说道：&ldo;天气冷了，我身上单薄，这件布袍垢秽不堪，你替我拿到里头去，支付我家妹子，叫他拆洗一拆洗，补一补，好拿来与我穿。&rdo;再把出百来个钱与他道：&ldo;我央你走走，与你这钱买果儿吃。&rdo;小竖见了钱，千欢万喜，有甚么推托？拿了布袍一径到里头去，交与翠翠道：&ldo;外边刘官人叫拿进来，付与翠娘整理的。&rdo;翠娘晓得是大秀寄进来的，必有缘故。叫他放下了，过一日来拿。小竖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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