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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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第1页）

其时郡中有个刘八郎，名元，人叫他做刘元八郎，平时最有直气。见了此事，大为不平，在人前裸臂揎拳的嚷道：&ldo;吾乡有这样冤枉事！主簿被林家欠了钱，告状反致坐监，要那州县何用？他若要上司去告，指我作证，我必要替他伸冤理枉，等林家这些没天理的个个吃棒！&rdo;到一处，嚷一处。林家这八个人见他如此行径，恐怕弄得官府知道了，公道上去不得，翻过案来。商量道：&ldo;刘元八郎是个穷汉，与他些东西，买他口静罢。&rdo;就中推两个有口舌的去邀了八郎，到旗亭中坐定。八郎问道：&ldo;两位何故见款？&rdo;两人道：&ldo;仰幕八郎义气，敢此沽一杯奉敬。&rdo;酒中说起夏家之事，两人道：&ldo;八郎不要管别人家闲事，且只吃酒。&rdo;酒罢，两人袖中摸出官券二百道来送与八郎，道：&ldo;主人林某晓得八郎家贫，特将薄物相助，以后求八郎不要多管。&rdo;八郎听罢，把脸儿涨得通红，大怒起来道：&ldo;你每做这样没天理的事，又要把没天理的东西赃污我。我就饿死了，决不要这样财物！&rdo;叹一口气道：&ldo;这等看起来，你每财多力大，夏家这件事在阳世间不能勾明白了，阴间也有官府，他上不得有剖雪处。且看！且看！&rdo;忿忿地叫酒家过来，问道：&ldo;我每三个吃了多少钱钞？&rdo;酒家道：&ldo;真该一贯八百文。&rdo;八郎道：&ldo;三个同吃，我该出六百文。&rdo;就解一件衣服，到隔壁柜上解当了六百文钱，付与酒家。对这两人拱拱手道：&ldo;多谢携带。我是清白汉子，不吃这样不义无名之酒。&rdo;大踏步竟自去了。两个人反觉没趣，算结了酒钱自散了。

且说夏主簿遭此无妄之灾，没头没脑的被贪赃州官收在监里。一来是好人家出身，不曾受惯这苦。二来被别人少了钱，反关心牢中。心中气蛊，染了牢瘟，病将起来。家属央人保领，方得放出，已病得八九分了。临将死时，分付儿子道：&ldo;我受了这样冤恨，今日待死。凡是一向扑官酒坊公店，并林家欠钱帐目与管帐八人名姓，多要放在棺内。吾替他地府申辨去。&ldo;才死得一月，林氏与这八个人陆陆续续尽得暴病而死。眼见得是阴间状准了。

又过一个多月，刘八郎在家忽觉头眩眼花，对妻氏道：&ldo;眼前境界不好，必是夏主簿要我做对证，势必要死。奈我平时没有恶业，对证过了，还要重生。且不可入殓！三日后不还魂，再作道理。&rdo;果然死去两日，活将转来，拍手笑道：&ldo;我而今才出得这口恶气！&rdo;家人间其缘故，八郎道：&ldo;起初见两个公吏邀我去，走勾百来里路，到了一个官府去处。见一个绿袍官人在廊官中走出来，仔细一看，就是夏主簿。再三谢我道：&lso;烦劳八郎来此。这里文书都完，只要八郎略一证明，不必忧虑。&rso;我抬眼看见丹墀之下，林家与八个管帐人共顶着一块长枷，约有一丈五六尺长，九个头齐齐露出在枷上。我正要消遣他，忽报王升殿了。吏引我去见过，王道：&lso;夏家事已明白，不须说得。旗亭吃酒一节，明白说来。&rso;我供道：&lso;是两人见招饮酒，与官会二百道，不曾敢接。&rso;王对左右叹道：&lso;世上却有如此好人！须商议报答他。可检他来算。&rso;吏道：&lso;他该六十九。&rso;王道：&lso;穷人不受钱，更为难得，岂可不赏？添他阳寿一纪。&rso;就着元追公吏送我回家。出门之时，只见那一伙连枷的人赶入地狱里去了。必然细细要偿还他的，料不似人世间葫芦提。我今日还魂，岂不快活也！&rdo;后来此人整整活到九十一岁，无疾而终。

可见阳世间有冤枉，阴司事再没有不明白的。只是这一件事，阴报虽然明白，阳世间欠的钱钞到底不曾显还得，未为大畅。而今说一件阳间赖了，阴间断了，仍旧阳间还了，比这事说来好听：

阳世全凭一张纸，是非颠倒多因此。

岂似幽中业镜台，半点欺心没处使。

话说宋绍兴年间，庐州合江县赵氏村有一个富民，姓毛名烈，平日贪奸不义，一味欺心，设谋诈害。凡是人家有良田美宅，百计设法，直到得上手才住。挣得泊天也似人家，心里不曾有一毫止足。看见人家略有些小衅隙，便在里头挑唆，于中取利，没便宜不做事。其时昌州有一个人，姓陈名祈，也是个狠心不守分之人，与这毛烈十分相好。你道为何？只因陈祈也有好大家事。他一母所生还有三个兄弟，年纪多幼小，只是他一个年纪长成，独享家事。时常恐怕兄弟每大来，这家事须四分分开，要趁权在他手之时做个计较，打些偏手，讨些便宜。晓得毛烈是个极有算计的人，早晚用得他着，故此与他往来交好。毛烈也晓得陈祈有三个幼弟，却独掌着家事，必有欺心手病，他日可以在里头看景生情，得些渔人之利。所以两下亲密，语话投机，胜似同胞一般。

一日，陈祈对毛烈计较道：&ldo;吾家小兄弟们渐渐长大，少不得要把家事四股分了。我枉替他们自做这几时奴才，心不甘伏。怎么处？&rdo;毛烈道：&ldo;大头在你手里，你把要紧好的藏起了些不得？&rdo;陈祈道：&ldo;藏得的藏了，田地是露天盘子，须藏不得。&rdo;毛烈道：&ldo;只要会计较，要藏时田地也藏得。&rdo;陈祈道：&ldo;如何计较藏地？&rdo;毛烈道：&ldo;你如今只推有甚么公用，将好的田地卖了去，收银子来藏了，不就是藏田地一般？&rdo;陈祈道：&ldo;祖上的好田好地，又不舍得卖掉了。&rdo;毛烈道：&ldo;这更容易，你只拣那好田地，少些价钱，权典在我这里，目下拿些银子去用用，以后直等你们兄弟已将见在田地四股分定了，然后你自将原银在我处赎了去。这田地不多是你自己的了？&rdo;陈祈道：&ldo;此言诚为有见。但你我虽是相好，产业交关，少不得立个文书，也要用着个中人才使得。&rdo;毛烈道：&ldo;我家出入银两，置买田产，大半是大胜寺高公做牙侩。如今这件事，也要他在里头做个中见罢了。&rdo;陈祈道：&ldo;高公我也是相熟的。我去查明了田地，写下了文书，去要他着字便了。&rdo;原来这高公法名智高，虽然是个僧家，到有好些不象出家人处。头一件是好利，但是风吹草动，有些个赚得钱的所在，他就钻的去了，所以囊钵充盈，经纪惯熟。大户人家做中做保，到多是用得他着的，分明是个没头发的牙行。毛家债利出入，好些经他的手，就是做过几件欺心事体，也有与他首尾过来的。陈祈因此央他做了中，将田立券典与毛烈。因要后来好赎，十分不典他重价钱，只好三分之一，做个交易的意思罢了。陈祈家里田地广有，非止一处，但是自家心里贪着的，便把来典在毛烈处做后门。如此一番，也累起本银三千多两了，其田足植万金，自不消说。毛烈放花作利，已此便宜得多了。只为陈祈自有欺心，所以情愿把便宜与毛烈得了去。以后陈祈母亲死过，他将见在户下的田产分做四股，把三股分与三个兄弟，自家得了一股。兄弟们不晓得其中委曲，见眼前分得均平，多无说话了。

过了几时，陈祈端正起赎田的价银，径到毛烈处取赎。毛烈笑道：&ldo;而今这田却个是你独享的了？&rdo;陈祈道：&ldo;多谢主见高妙。今兄弟们皆无言可说，要赎了去自管。&rdo;随将原价一一交明。毛烈照数收了，将进去交与妻子张氏藏好。此时毛烈若是个有本心的，就该想着出的本钱原轻，收他这几年花息，便宜多了。今有了本钱，自该还他去，有何可说？谁知狠人心性，却又不然。道这田总是欺心来的，今赎去独吞，有好些放不过。他就起个不良之心，出去对陈祈道：&ldo;原契在我拙荆处，一时有些身子不快，不便简寻。过一日还你罢。&rdo;陈祈道：&ldo;这等，写一张收票与我。&rdo;毛烈笑道：&ldo;你晓得我写字不大便当，何苦难我？我与你甚样交情，何必如此？待一二日间翻出来就送还罢了。&rdo;陈祈道：&ldo;几千两往来，不是取笑。我交了这一主大银子，难道不要讨一些把柄回去？&rdo;毛烈道：&ldo;正为几千两的事，你交与我了，又好赖得没有不成？要甚么把柄？老兄忒过虑了。&rdo;陈祈也托大，道是毛烈平日相好，其言可信，料然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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