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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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第1页）

公子逃去两日，东不着边，西不着际，肚里又饿不过。看见乞儿每讨饭，讨得来，到有得吃，只得也皮着脸去讨些充饥。讨了两日，挨去乞儿队里做了一伴了。自家想着当年的事，还有些气傲心高，只得作一长歌，当做似《莲花落》满市唱着乞食。歌曰：

人道光阴疾似梭，我说光阴两样过。昔日繁华人羡我，一年一度易蹉跎。可怜今日我无钱，一时一刻如长年。我也曾轻裘肥马载高轩，指麾万众驱山前。一声围合魑魅惊，百姓邀迎如神明。今日黄金散尽谁复矜，朋友离群猎狗烹。昼无擅粥夜无眠，落得街头唱哩莲。一生两截谁能堪，不怨爷娘不怨天。早知到此遭坎坷，悔教当日结妖魔。而今无计可耐何，殷勤劝人休似我！&rdo;

上官翁晓得公子在街上乞化了，教人密地吩咐了一班乞儿故意要凌辱他，不与他一路乞食。及至自家讨得些须来，又来抢夺他的，没得他吃饱。略略不顺意，便吓他道：&ldo;你无理，就扯你去告诉家主。&rdo;公子就慌得手脚无措，东躲西避，又没个着身之处。真个是冻馁忧愁，无件不尝得到了。上官翁道：&ldo;奈何得他也够了。&rdo;乃先把一所大庄院与女儿住下了，在后门之旁收拾一间小房，被窝什物略略备些在里边。

又叫张三翁来寻着公子，对他道：&ldo;老汉做媒不久，怎知你就流落此中了！&rdo;公子道：&ldo;此中了，可怜众人还不容我！&rdo;张三翁道：&ldo;你本大家，为何反被乞儿欺侮？我晓得你不是怕乞儿，只是怕见你家主。你主幸不遇着，若是遇着，送你到牢狱中追起身钱来，你再无出头日子了。&rdo;公子道：&ldo;今走身无路，只得听天命，早晚是死，不得见你了。前日你做媒，嫁了我妻子出去，今不知好过日子否。&rdo;说罢大哭。张三翁道：&ldo;我正有一句话要对你说，你妻子今为豪门主母，门庭贵盛，与你当初也差不多。今托我寻一个管后门的，我若荐了你去，你只管晨昏启闭，再无别事。又不消自提，享着安乐茶饭，这可好么？&rdo;公子拜道&ldo;若得如此，是重生父母了。&rdo;张三翁道：&ldo;只有一件，他原先是你妻子，今日是你主母，必然羞提旧事。你切不可妄言放肆，露了风声，就安身不牢了。&rdo;公子道：&ldo;此一时，彼一时。他如今在天上，我得收拾门下，免死沟壑，便为万幸了，还敢妄言甚么？&rdo;张三翁道：&ldo;既如此，你随我来，我帮衬你成事便了。&rdo;

公子果然随了张三翁去，站在门外，等候回音。张三翁去了好一会，来对他道：&ldo;好了，好了。事已成了，你随我进来。&rdo;遂引公子到后门这间房里来，但见床帐皆新，器具粗备。萧萧一室，强如庵寺坟堂；寂寂数椽，不见露霜风雨。虽单身之入卧，审客膝之易安。公子一向草栖露宿受苦多了，见了这一间清净房室，器服整洁，吃惊问道：&ldo;这是那个住的？&rdo;张三翁道：&ldo;此即看守后门之房，与你住的了。&rdo;公子喜之不胜，如入仙境。张三翁道：&ldo;你主母家富，故待仆役多齐整。他着你管后门，你只坐在这间房里，吃自在饭勾了。凭他主人在前面出入，主母在里头行止，你一切不可窥探，他必定羞见你！又万不可走出门一步，倘遇着你旧家主，你就住在此不稳了。&rdo;再三叮嘱而去。公子吃过苦的，谨守其言。心中一来怕这饭碗弄脱了，二来怕露出踪迹，撞着旧主人的是非出来，呆呆坐守门房，不敢出外。过了两个月余，只是如此。

上官翁晓得他野性已收了，忽一日叫一个人拿一封银子与他，说道：&ldo;主母生日，众人多有赏，说你管门没事，赏你一钱银子买酒吃。&rdo;公子接了，想一想这日正是前边妻子的生辰，思量在家富盛之时，多少门客来作贺，吃酒兴头，今却在别人家了，不觉凄然泪下。藏着这包银子，不舍得轻用。隔几日，又有个人走出来道：&ldo;主母唤你后堂说话。&rdo;公子吃了一惊，道：&ldo;张三翁前日说他羞见我面，叫我不要露形，怎么如今唤我说话起来？我怎生去相见得？&rdo;又不好推故，只得随着来人一步步走进中堂。只见上官氏坐在里面，俨然是主母尊严，公子不敢抬头。上官氏道：&ldo;但见说管门的姓姚，不晓得就是你。你是富公子，怎在此与人守门？&rdo;说得公子羞惭满面，做声不得。上官氏道：&ldo;念你看门勤谨，赏你一封银子买衣服穿去。&rdo;丫鬟递出来，公子称谢受了。上官氏分付，原叫领了门房中来。公子到了房中，拆开封筒一看，乃是五钱足纹，心中喜欢，把来与前次生日里赏的一钱，井做一处包好，藏在身边。就有一班家人来与他庆松，哄他拿出些来买酒吃。公子不肯。众人又说：&ldo;不好独难为他一个，我们大家凑些，打个平火，&rdo;公子捏着银子道：&ldo;钱财是难得的，我藏着后来有用处。这样闲好汉再不做了。&rdo;众人强他不得，只得散了。一日黄昏时候，一个丫鬟走来说道，主母叫他进房中来，问旧时说话。公子不肯，道：&ldo;夜晚间不说话时节。我在此住得安稳，万一有些风吹草动，不要我管门起来，赶出去，就是个死。我只是守着这斗室罢了。你与我回复主母一声，决不敢胡乱进来的。&rdo;

上官翁逐时叫人打听，见了这些光景，晓得他已知苦辣了。遂又去挽那张三翁来看公子。公子见了，深谢他荐举之德。张三翁道：&ldo;此间好过日子否？&rdo;公子道：&ldo;此间无忧衣食，我可以老死在室内了，皆老丈之恩也。若非老丈，吾此时不知性命在那里！只有一件，吃了白饭，闲过日子，觉得可惜。吾今积趱几钱银子在身边，不舍得用。老丈是好人，怎生教导我一个生利息的方法儿，或做些本等手业，也不枉了。&rdo;张三翁笑道：&ldo;你几时也会得惜光阴惜财物起来了？&rdo;公子也笑道：&ldo;不是一时学得的，而今晓得也迟了。&rdo;张三翁道：&ldo;我此来，单为你有一亲眷要来会你，故着我先来通知。&rdo;公子道：&ldo;我到此地位，亲眷无一人理我了，那个还来要会我？&rdo;张三翁道：&ldo;有一个在此，你随我来。&rdo;

张三翁引了他走入中堂，只见一个人在里面，巍冠大袖，高视阔步，踱将出来。公子望去一看，见是前日的丈人上官翁。公子叫声&ldo;阿也！&rdo;失色而走。张三翁赶上一把拉住道：&ldo;是你的令岳，为何见了就走？&rdo;公子道：&ldo;有甚面孔见他？&rdo;张三翁道：&ldo;自家丈人，有甚么见不得？&rdo;公子道：&ldo;妻子多卖了，而今还是我的丈人？&rdo;张三翁道：&ldo;他见你有些务实了，原要把女儿招你。&rdo;公子道

&ldo;女儿已是此家的主母，还有女儿在那里？&rdo;张三翁道：&ldo;当初是老汉做媒卖去，而今原是老汉做媒还你。&rdo;公子道：&ldo;怎么还得？&rdo;张三翁道：&ldo;痴呆子！大人家的女儿，岂肯再嫁人？前日恐怕你当真胡行起来，令岳叫人接了家去，只说嫁了。今住的原是你令岳家的房子，又恐怕你冻饿死在外边了，故着老汉设法了你家来，收拾在门房里。今见你心性转头，所以替你说明，原等你夫妻完聚，这多是令岳造就你成器的好意思。&rdo;公子道：&ldo;怪道住在此多时，只见说主母，从不见甚么主人出入。我守着老实，不敢窥探一些，岂知如此就里？元来岳丈恁般费心！&rdo;张三翁道：&ldo;还不上前拜见他去！&rdo;一手扯着公子走将进来。上官翁也凑将上来，撞着道：&ldo;你而今记得苦楚，省悟前非了么？&rdo;公子无言可答，大哭而拜。上官翁道：&ldo;你痛改前非，我把这所房子与你夫妻两个住下，再拨一百亩田与你管运，做起人家来。若是饱暖之后，旧性复发，我即时逐你出去，连妻子也不许见面了。&rdo;公子哭道：&ldo;经了若干苦楚过来，今受了岳丈深恩，若再不晓得省改，真猪狗不值了！&rdo;上官翁领他进去与女儿相见，夫妻抱头而哭。说了一会，出来谢了张三翁。张三翁临去，公子道：&ldo;只有一件不干净的事，倘或旧主人寻来，怎么好？&rdo;张三翁道：&ldo;那里甚么旧主人？多是你令岳捏弄出来的。你只要好做人家，再不必别虑！&rdo;公子方得放心，住在这房子里做了家主。虽不及得富盛之时，却是省吃俭用，勤心苦肌，衣食尽不缺了。记恨了日前之事，不容一个闲人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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