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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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第1页）

&ldo;有一个公差打扮的，肩上驮了一肩钱走来了。&rdo;自实到门边探头一望道：&ldo;这番是了。&rdo;只见那公差打扮的经过门首，脚步不停，更跑得紧了些。自实越加疑心，跑上前问时，公差答道：&ldo;县里知县相公送这些钱与他乡里过节的。&rdo;自实又见不是，心里道：&ldo;别人家多纷纷送礼，要见只在今日这一日了，如何我家的偏不见到？&rdo;自实心里好象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落的，身子好象做盘上蚂蚁，一霎也站脚不住。看看守到下午，竟不见来，落得探头探脑，心猿意马。这一日，一件过年的东西也不买得。到街前再一看，家家户户多收拾起买卖，开店的多关了门，只打点过新年了。自实反为缪家所误，粒米束薪家里无备，妻子只是怨怅啼哭。别人家欢呼畅饮，爆竹连天，自实据眉皱目，凄凉相对。自实越想越气，双脚乱跳，大骂：&ldo;负心的狠贼，害人到这个所在！&rdo;一愤之气，箱中翻出一柄解腕刀来，在磨石上磨得雪亮。对妻子道：&ldo;我不杀他，不能雪这口气！我拚着这命抵他，好歹三推六问，也还迟死几时。明日绝早清晨，等他一出门来，断然结果他了。&rdo;妻子劝他且用性，自实那里按纳得下？捏刀在手，坐到天明，鸡鸣鼓绝，径望缪家门首而去。

且说这条巷中间有一小庵，乃自实家里到缪家必由之路。庵中有一道者号轩辕翁，年近百岁，是个有道之士。自实平日到缪家里经过此庵，每走到里头歇足，便与庵主轩辕翁叙一会闲话。往来既久，遂成熟识。此日是正月初一日元旦，东方将动，路上未有行人。轩辕翁起来开了门，将一张桌当门放了，点上两枝蜡烛，朝天拜了四拜。将一卷经摊在桌上，中间烧起一炉香，对着门坐下，朗声而诵。诵不上一两板，看见街上天光熹微中，一个人当前走过，甚是急遽，认得是元自实。因为怕断了经头，由他自去，不叫住他。这个老人家道眼清明，看元自实在前边一面走，后面却有许多人跟着。仔细一看，那里是人？乃是奇形怪状之鬼，不计其数，跳舞而行。但见：

或握刀剑，或执椎凿；

披头露体，势甚凶恶。

轩辕翁住了经不念，口里叫声道：&ldo;怪哉！&rdo;把性定一回，重把经念起。不多时，见自实复走回来，脚步懒慢。轩辕翁因是起先诧异了，嘿嘿看他自走，不敢叫破。自实走得过，又有百来个人跟着在后。轩辕翁着眼细看，此番的人多少比前差不远，却是打扮大不相同，尽是金冠玉佩之士。但见：

或挈幢盖，或举旌幡；

和客悦色，意甚安闲。

轩辕翁惊道：&ldo;这却是甚么缘故？岁朝清早，所见如此，必是元生死了，适间乃其阴魂，故到此不进门来。相从的，多是神鬼，然恶往善归，又怎么解说？&rdo;心下狐疑未决，一面把经诵完了，急急到自实家中访问消耗。

进了元家门内，不听得里边动静。咳嗽一声，叫道：&ldo;有客相拜。&rdo;自实在里头走将出来，见是个老人家新年初一相拜，忙请坐下。轩辕翁说了一套随俗的吉利话，便问自实道：&ldo;今日绝清早，足下往何处去！去的时节甚是匆匆，回来的时节甚是缓缓，其故何也？愿得一闻。&rdo;自实道：&ldo;在下有一件不平的事，不好告诉得老丈。&rdo;轩辕翁道：&ldo;但说何妨？&rdo;自实把缪千户当初到任借他银两，而今来取只是推托，希图混赖及年晚哄送钱米，竟不见送，以致狼狈过年的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轩辕翁也顿足道：&ldo;这等恩将仇报，其实可恨！这样人必有天报，足下今日出门，打点与他寻闹么？&rdo;自实道：&ldo;不敢欺老丈，昨晚委实气了一晚。吃亏不过，把刀磨快了，巴到天明，意欲往彼门首等他清早出来，一刀刺杀了，以雪此恨。及至到了门首，再想一想，他固然得罪于我，他尚有老母妻子，平日与他通家往来的，他们须无罪。不争杀了千户一人，他家老母妻子就要流落他乡了。思量自家一门流落之苦，如此难堪，怎忍叫他家也到这地位！宁可他负了我，我不可做那害人的事。所以忍住了这口气，慢慢走了来。心想未定，不曾到老丈处奉拜得，却教老丈先降，得罪，得罪。&rdo;轩辕翁道：&ldo;老汉不是拜年，其实有桩奇异，要到宅上奉访。今见足下诉说这个缘故，当与足下称贺。&rdo;自实道：&ldo;有何可贺？&rdo;轩辕翁道：&ldo;足下当有后禄，适间之事，神明已知道了。&rdo;自实道：&ldo;怎见得？&rdo;轩辕翁道：&ldo;方才清早足下去时节，老汉看见许多凶鬼相随；回来时节，多换了福神。老汉因此心下奇异。今见足下所言如此，乃知一念之恶，凶鬼便至；一念之善，福神便临。如影随形，一毫不爽，暗室之内，造次之间，万不可萌一毫恶念，造罪损德的！足下善念既发，鬼神必当嘿佑，不必愁恨了。&rdo;自实道：&ldo;难承老丈劝慰，只是受了负心之骗，一个新岁，钱米俱无，光景难堪。既不杀得他，自家寻个死路罢，也羞对妻子了。&rdo;轩辕翁道：&ldo;休说如此短见的话！老汉庵中尚有余粮，停会当送些过来，权时应用。切勿更起他念！&rdo;自实道：&ldo;多感，多感。&rdo;轩辕翁作别而去。

去不多时，果然一个道者领了轩辕翁之命，送一挑米、一贯钱到自实家来。自实枯渴之际，只得受了。转托道者致谢庵主。道者去后，自实展转思量：&ldo;此翁与我向非相识，尚承其好意如此。叵耐缪千户负欠了我的，反一毛不拔。本为他远来相投，今失了望，后边日子如何过得？我要这性命也没干！况且此恨难消，据轩辕翁所言神鬼如此之近，我阳世不忍杀他，何不寻个自尽到阴间告理他去？必有伸诉之处。&rdo;遂不与妻子说破，竟到三神山下一个八角井边，叹了一口气，仰天叹道：&ldo;皇天有眼，我元自实被人赖了本钱，却教我死于非命！可怜，可怜！&rdo;说罢，扑通的跳了下去。

自实只道是水淹将来，立刻可死。谁知道井中可煞作怪，自实脚踏实地，点水也无。伸手一模，两边俱是石壁削成。中间有一条狭路，只好客身。自实将手托着两壁，黑暗中只管向前，依路走去。走勾有数百步远，忽见有一线亮光透入，急急望亮处走去。须臾壁尽路穷，乃是一个石洞小口。出得一时，豁然天日明朗，别是一个世界。又走了几十步，见一所大宫殿，外边门上牌额四个大金字，乃是&ldo;三山福地&rdo;。自实瞻仰了一会，方敢举步而入。但见：古殿烟消，长廊昼静。徘徊四顾，阒无人踪。钟磐一声，恍来云外。自是洞天福地，宜有神仙在此藏；绝非俗境尘居，不带夙缘那得到？

自实立了一响，不见一个人面。肚里饥又饥，渴又渴，腿脚又酸，走不动了。见面前一个石坛，且是洁净。自实软倒来，只得眠在石坛旁边歇息一回。忽然里边走出一个人来，乃是道士打扮；走到自实面前，笑问自实道：&ldo;翰林已知客边滋味了么？&rdo;自实吃了一惊，道：&ldo;客边滋味，受得勾苦楚了，如何呼我做翰林？岂不大差！&rdo;道土道：&ldo;你不记得在兴庆殿草诏书了么？&rdo;自实道：&ldo;一发好笑，某乃山东鄙人，布衣贱士，生世四十，目不知书。连京里多不曾认得，晓得甚么兴庆殿草甚么诏书？&rdo;道土道：&ldo;可怜！可怜！人生换了皮囊，便为嗜欲所汩，饥寒所困，把前事多忘记了。你来此间，腹中已饿了么？&rdo;自实道：&ldo;昨晚忿恨不食，直到如今，为寻死地到此，不期误入仙境。却是腹中又饿，口中又渴，腿软筋麻，当不得，暂卧于此。&rdo;道士袖里模出大梨一颗、大枣数枚，与自实道：&ldo;你认得这东西么？此交梨、火枣也。你吃了下去，不惟免了饥渴，兼可晓得过去之事。&rdo;自实接来手中，正当饥渴之际，一口气吃了下去。不觉精神爽健，暝目一想，惺然明悟。记得前生身为学士，在大都兴庆殿侧草诏，尤如昨日。一毂辘扒将起来，拜着道土道：&ldo;多蒙仙长佳果之味，不但解了饥渴，亦且顿悟前生。但前生既如此清贵，未知作何罪业，以致今生受报，弄得加此没下梢了？&rdo;道士道：&ldo;你前世也无大罪，但在职之时，自恃文学高强，忽略后进之人，不肯加意汲引，故今世罚你愚俗，不通文义。又妄自尊大，拒绝交游，毫无情面，故今世罚你漂泊，投入不着。这也是一还一报，天道再不差的。今因你一念之善，故有分到此福地与吾相遇，救你一命。&rdo;道士因与自实说世间许多因果之事，某人是善人，该得好报。某人是恶人，该得恶报。某人乃是无厌鬼王出世，地下有十个炉替他铸横财，故在世贪饕不止，贿赂公行，他日福满，当受幽囚之祸。某人乃多杀鬼王出世，有阴兵五百，多是铜头铁额的，跟随左右，助其行虐，故在世杀害良民，不戢军士，他日命衰，当受割截之殃。其余凡贪官污吏、富室豪民，及矫情干誉、欺世盗名种种之人，无不随业得报，一一不爽。自实见识得这等利害明白，打动了心中事，遂问道：&ldo;假似缪千户欺心混赖，负我多金，反致得无聊如此，他日岂不报应？&rdo;道士道：&ldo;足下不必怪他。他乃是王将军的库子，财物不是他的，他岂得妄动耶？&rdo;自实道：&ldo;见今他享荣华，我受贫苦，眼前怎么当得？&rdo;道士道：&ldo;不出三年，世运变革，地方将有兵戈大乱，不是这光景了。你快择善地而居，免受池鱼之祸。&rdo;自实道：&ldo;在下愚昧，不识何处可以躲避？&rdo;道士道：&ldo;福宁可居，且那边所在与你略有缘分，可偿得你前日好意贷人之物，不必想缪家还了。此皆子善念所至也。今到此已久，家人悬望，只索回去罢！&rdo;自实道：&ldo;起初自井中下来，行了许多暗路，今不能重记。就寻着了旧路，也上去不得，如何归去？&rdo;道士道：&ldo;此间别有一径，可以出外，不必从旧路了。&rdo;因指点山后一条路径，叫自实从此而行。自实再拜称谢，道士自转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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