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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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第1页）

又道是无巧不成话，高愚溪正哭到悲切之处，恰好侄儿高文明在外边收债回来。船在岸边摇过，只听得庙里哭声。终是关着天性，不觉有些动念。仔细听着，象是伯伯的声音，便道：&ldo;不问是不是，这个哭，哭得好古怪。就住拢去看一看，怕做甚么？&rdo;叫船家一橹邀住了船，船头凑岸，扑的跳将上去。走进庙门，喝道：&ldo;那个在此啼哭？&rdo;各抬头一看，两下多吃了一惊。高文明道：&ldo;我说是伯伯的声音，为何在此？&rdo;高愚溪见是自家侄儿，心里悲酸起来，越加痛切。高文明道：&ldo;伯伯老人家，休哭坏了身子，且说与侄儿，受了何人的气，以致如此？&rdo;高愚溪道：&ldo;说也羞人，我自差了念头，死靠着女儿，不留个后步，把些老本钱多分与他们了。今日却没一个理着我了，气忿不过，在此痛哭，告诉神明一番，寻个自尽。不想遇着我侄，甚为有愧！&rdo;高文明道：&ldo;伯伯怎如此短见！姊妹们是女人家见识，与他认甚么真？&rdo;愚溪道：&ldo;我宁死于此，不到他三家去了。&rdo;高文明道：&ldo;不去也凭得伯伯，何苦寻死？&rdo;愚溪道：&ldo;我已无家可归，不死何待？&rdo;高文明道：&ldo;侄儿不才，家里也还奉养得伯伯一口起，怎说这话？&rdo;愚溪道：&ldo;我平日不曾有好处到我侄，些些家事多与了别人，今日剩得个光身子，怎好来扰得你！&rdo;高文明道：&ldo;自家骨肉，如何说个扰字？&rdo;愚溪道：&ldo;便做道我侄不弃，侄媳妇定嫌憎的。我出了偌多本钱，买别人嫌憎过了，何况孑然一身！&rdo;高文明道：&ldo;侄儿也是个男子汉，岂由妇人作主！况且侄妇颇知义理，必无此事。伯父只是随着侄儿到家里罢了，再不必迟疑，快请下船同行。&rdo;高文明也不等伯父回言，一把扯住衣袂，拉了就走，竟在船中载回家来。

高文明先走进去对娘子说着伯伯苦恼思量寻死的话，高娘子吃惊道：&ldo;而今在那里了？&rdo;高文明道：&ldo;已载他在船里回来了。&rdo;娘子道：&ldo;虽然老人家没搭煞，讨得人轻贱，却也是高门里的体面，原该收拾了回家来，免被别家耻笑！&rdo;高文明还怕娘子心未定，故意道：&ldo;老人家虽没用了，我家养这一群鹅在圈里，等他在家早晚看看也好的，不到得吃白饭。&rdo;娘子道：&ldo;说那里话！家里不争得这一口，就吃了白饭，也是自家骨肉，又不养了闲人。没有侄儿叫个伯子来家看鹅之理！不要说这话，快去接了他起来。&rdo;高文明道：&ldo;既如此说，我去请他起来，你可整理些酒饭相待。&rdo;说罢，高文明三脚两步走到船边，请了伯子起来，到堂屋里坐下，就搬出酒看来，伯侄两人吃了一会。高愚溪还想着可恨之事，提起一两件来告诉侄儿，眼泪簌簌的下来，高文明只是劝解。自此且在侄儿处住下了。三家女儿知道，晓得老儿心里怪了，却是巴不得他不来，虽体面上也叫个人来动问动问，不曾有一家说来接他去的。那高愚溪心性古撇，便接也不肯去了。

一直到了年边，三个女儿家才假意来说接去过年，也只是说声，不见十分殷勤。高愚溪回道不来，也就住了。高文明道：&ldo;伯伯过年，正该在侄儿家里住的，祖宗影神也好拜拜。若在姊妹们家里，挂的是他家祖宗，伯伯也不便。&rdo;高愚溪道：&ldo;侄儿说得是，我还有两个旧箱笼，有两套圆领在里头，旧纱帽一顶，多在大女儿家里，可着人去取了来，过年时也好穿了拜拜祖宗。&rdo;高文明道：&ldo;这是要的，可写两个字去取。&rdo;随着人到大女儿家里去讨这些东西。那家子正怕这厌物再来，见要这付行头，晓得在别家过年了，恨不得急烧一付退送纸，连忙把箱笼交还不迭。高愚溪见取了这些行头来，心里一发晓得女儿家里不要他来的意思，安心在侄儿处过年。大凡老休在屋里的小官，巴不得撞个时节吉庆，穿着这一付红闪闪的，摇摆摇摆，以为快乐。当日高愚溪着了这一套，拜了祖宗，侄儿侄媳妇也拜了尊长。一家之中，甚觉和气，强似在别人家了。只是高愚溪心里时常不快，道是不曾掉得甚么与侄儿，今反在他家打搅，甚为不安。就便是看鹅的事他也肯做，早是侄儿不要他去。

同枝本是一家亲，才属他门便路人。

直待酒阑人散后，方知叶落必归根。

一日，高愚溪正在侄儿家闲坐，忽然一个人公差打扮的，走到面前拱一拱手道：&ldo;老伯伯，借问一声，此间有个高愚溪老爹否？&rdo;高愚溪道：&ldo;问他怎的？&rdo;公差道：&ldo;老伯伯指引一指引，一路问来，说道在此间，在下要见他一见，有些要紧说话。&rdo;高愚溪道：&ldo;这是个老朽之人，寻他有甚么勾当？&rdo;公差道：&ldo;福建巡按李爷，山东沂州人，是他的门生。今去到任，迂道到此，特特来访他，找寻两日了。&rdo;愚溪笑道：&ldo;则我便是高广。&rdo;公差道：&ldo;果然么？&rdo;愚溪指着壁间道：&ldo;你不信，只看我这顶破纱帽。&rdo;公差晓得是实，叫声道：&ldo;失敬了。&rdo;转身就走。愚溪道：&ldo;你且说山东李爷叫甚么名字？&rdo;公差道：&ldo;单讳着一个某字。&rdo;愚溪想了一想道：&ldo;元来是此人。&rdo;公差道：&ldo;老爹家里收拾一收拾，他等得不耐烦了。小的去禀，就来拜了。&rdo;公差访得的实，喜喜欢欢自去了。高愚溪叫出侄儿高文明来，与他说知此事。高文明道：&ldo;这是兴头的事，贵人来临，必有好处。伯伯当初怎么样与他相处起的？&rdo;愚溪道：&ldo;当初吾在沂州做学正，他是童生新进学，家里甚贫，出那拜见钱不起。有半年多了，不能勾来尽礼。斋中两个同僚，撺掇我出票去拿他。我只是不肯，后来访得他果贫，去唤他来见。是我一个做主，分文不要他的。斋中见我如此，也不好要得了。我见这人身虽寒俭，意气轩昂，模样又好，问他家里，连灯火之资多难处的。我到助了他些盘费回去，又替他各处赞扬，第二年就有了一个好馆。在东昌时节，又府里荐了他。归来这几时，不相闻了。后来见说中过进士，也不知在那里为官。我已是老迈之人，无意世事，总不记在心上，也不去查他了。不匡他不忘旧情，一直到此来访我。&rdo;高文明道：&ldo;这也是一个好人了。&rdo;

正说之间，外边喧嚷起来，说一个大船泊将拢来了，一齐来看。高文明走出来，只见一个人拿了红帖，竟望门里直奔。高文明接了，拿进来看。高愚溪忙将古董衣服穿戴了，出来迎接。船舱门开处，摇摇摆摆，踱上个御史来。那御史生得齐整，但见：胞蟠豸绣，人避骢威。揽辔想象登清，停车动摇山岳。霜飞白简，一笔里要管闲非；清比黄河，满面上专寻不是。若不为学中师友谊，怎肯来林外野人家？那李御史见了高愚溪，口口称为老师，满面堆下笑来，与他拱揖进来。李御史退后一步，不肯先走，扯得个高愚溪气喘不迭，涎唾鼻涕乱来。李御史带着笑，只是嫌逊。高愚溪强不过，只得扯着袖子占先了些，一同行了进入草堂之中。御史命设了毯子，纳头四拜，拜谢前日提携之恩。高愚溪还礼不迭。拜过，即送上礼帖，侯敬十二两。高愚溪收下，整椅在上面。御史再三推辞，定要旁坐，只得左右相对。御史还不肯占上，必要愚溪右手高些才坐了。御史提起昔日相与之情，甚是感谢，说道：&ldo;侥幸之后，日夕想报师恩，时刻在念。今幸运有此差，道由贵省，迂途来访。不想高居如此乡僻。&rdo;高愚溪道：&ldo;可怜，可怜。老朽那得有居？此乃舍侄之居，老朽在此趁住的。&rdo;御史道：&ldo;老师当初必定有居。&rdo;愚溪道：&ldo;老朽拙算，祖居尽废。今无家可归，只得在此强颜度日。&rdo;说罢，不觉哽咽起来。老人家眼泪极易落的，扑的掉下两行来。御史恻然不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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