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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无鸢瞧着他,一言不发。 沈怀南干笑道:“墨姑娘也睡不着?” 墨无鸢不答。 楼下丝竹笑语隐隐传来,曲声婉转。沈怀南心痒难搔,正待举步,却见墨无鸢一双眸子淡淡地瞧过来,不拦也不让。 沈怀南被她瞧得浑身不自在,那只脚抬起了又放下,终于叹道:“罢了。”转身回房。走出几步,回头一望,墨无鸢仍立在原地,夜色中纹丝不动。沈怀南摇了摇头,推门进去了。 墨无鸢又立片刻,方始离去。 翌日清晨,顾安推门而出,只见彩蝶衣一袭红衣,斜倚栏杆,手中端着一盏茶,笑吟吟地道:“顾大人,昨夜睡得可好?” 顾安微微一笑。 彩蝶衣走近前来,上下打量一番,道:“听说有人带了六锭银子,非要在我这儿住店?” 顾安道:“此处安全。” 彩蝶衣笑道:“你带着那两位住在我这儿,倒跟我说安全?” 顾安道:“天下无不透风的墙,那堵墙恰好便是听风阁。” 彩蝶衣瞧了她半晌,摇头笑道:“顾大人好胆量。” 顾安下楼时,大堂已空,只彩蝶衣独坐角落,面前一壶茶、几碟点心。 她招手道:“过来坐。”顾安坐下,彩蝶衣斟了杯茶推过来。顾安呷了一口,彩蝶衣忽然道:“不怕我下毒?” 顾安心念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道:“你若杀我,昨夜便动手了。” 彩蝶衣点了点头,拈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道:“说吧,来我这儿究竟想做什么?” 顾安端起茶盏,又呷了一口,心中转过几个念头,终是道:“等人。” 彩蝶衣挑了挑眉,笑道:“也罢,你不说我不问。只提醒你一句——等的人未必来,来的人未必是你等的。” 顾安放下茶盏,筷子在指尖不动,道:“劳彩舵主费心了。” 入夜,彩云楼换了光景。楼下灯火通明,红烛高烧,丝竹声声,间杂着觥筹交错与男女调笑,热闹喧嚣隔着楼板仍清晰传来。暖光从窗户透出,将外面的青石板路染了一层晕黄。 顾安坐在屋顶,掀开几片青瓦,伏身下望。但见人影憧憧,酒客歌姬皆带醉意,仿佛世间再无愁事。她瞧了一阵,觉着无趣,便将瓦片盖了回去。 夜风拂面,送来酒香与脂粉气。身后忽有轻响,顾安并不回头。墨无鸢在她身侧坐下,两人并肩望着远处鄂州的万家灯火。 良久,顾安道:“你猜下面那些人在笑什么?”不待回答,自顾自地说,“我猜他们什么都没想。喝酒的人,不必想事。”说罢仰面躺倒,望着星空。天如墨,疏星几点,明灭不定。 又过许久,墨无鸢忽然道:“这里便是听风阁?” 顾安点了点头。墨无鸢见她不说,便不再问。顾安却坐起身来,又掀开一片瓦,道:“给你瞧个有趣的。” 墨无鸢凑过去,但见一间厢房,布置精雅,壁上挂着米家山水,桌上点着青瓷罩灯。窗边坐着一位女子,淡紫衣裙,头戴斗笠,黑纱垂面,只瞧见一双手白皙纤长,轻轻搁在案上。身后两个丫鬟垂手肃立。彩蝶衣坐在对面,正说着什么,脸上带着笑,那笑与平日不同,少了调侃,多了恭谨。 那女子一动不动,只静静听着。 忽然,她伸出两根手指,从桌上拈起一枚铜钱,在指间慢慢转了一圈,又一圈。月光斜斜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枚铜钱上,照得“建隆通宝”四个字清清楚楚。 顾安目光一凝。 这铜钱她自然认得。那日馄饨摊上,老王头一边下馄饨一边比划,说有个戴斗笠的姑娘,身边跟着两个丫头,气派得很,拿一锭银子换了这枚铜钱去。老王头说得唾沫横飞,她却只当是市井闲话,听过便罢。 不想今日在这里遇上了。 眼前这女子虽戴斗笠,但那气派、那排场,八九不离十。顾安心下暗暗纳罕:我与听风阁素无往来,怎么惹上了他们?这铜钱是李沅蘅给我的,她换去做什么? 她心中虽转着念头,脸上却不动声色,只将那支铁笛在掌中慢慢转了半圈,也不开口,只瞧着那女子。楼下,彩蝶衣又说了几句。那女子微微侧头,朝窗外瞥了一眼——并非看向顾安二人藏身之处,只是随意一瞥,便即收回目光,随即站起身来。彩蝶衣慌忙站起,伸手欲拦,脸上带着无可奈何的笑。那女子轻轻摇头,彩蝶衣便不敢再动。 那女子走到门边,忽又停步,回头说了一句。彩蝶衣听了,点了点头。那女子推门而出,身形消失在门后。彩蝶衣站在原地,望着那扇门,良久不动。 顾安将瓦片盖了回去。墨无鸢问道:“此人是?” 顾安道:“正是不知,才觉有意思。彩蝶衣已是听风阁鄂州分舵舵主,能让她这般恭敬的,想来不是寻常人物。” 彩云楼惊鸿初试剑芦洲渡血影夜追舟 夜风拂过,楼下又传来一阵笑声。 顾安正要说话,忽听得楼下喧哗大作——有人在喝骂争吵。她掀开瓦片,往下望去。 大堂里多了一队官兵。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一身戎装,脸上带着酒意,正对着老鸨大声呼喝。那老鸨满脸赔笑,那将军哪里肯听,一把推开她,往楼上闯来。 便在此时,楼梯口多了一人。 彩蝶衣斜倚栏杆,红衣如火,脸上带笑。但那笑半分也未到眼底。 那将军怔了怔,随即笑道:“哟,彩舵主亲自来迎?” 彩蝶衣道:“将军想喝酒,明日早些来。” 那将军脸色一沉:“你撵我?” 彩蝶衣道:“不敢。只是将军带着兵丁,惊扰了客人。” 那将军冷笑道:“老子在这城里,想惊扰谁便惊扰谁。你一个开窑子的,也敢拦我?”伸手便推。 手刚伸出,便僵在半空。 他低头一看,手腕上多了一道红痕,血珠慢慢渗出。 彩蝶衣笑道:“这楼里暗器多,伤着便不好了。” 那将军脸色变了几变。身后官兵刀已出鞘。大堂里顿时乱作一团。 彩蝶衣仍是那般站着,一动不动。 那将军盯着她,过了良久,一挥手:“走!”带着人退了出去。 大堂里渐渐静了下来。彩蝶衣独自站在楼梯口,望着那扇敞开的门,过了半晌,轻轻一笑,转身上楼去了。 顾安将瓦片盖好,抿着嘴低声笑个不住。墨无鸢道:“你早知道会这样?” 顾安摇了摇头,笑道:“不知道。不过那姓周的横着走惯了,早晚要踢到铁板。今晚这一脚,算是轻的。” 夜风拂面,带着楼下飘来的酒香,还有远处隐隐约约的更鼓声。咚,咚——隔得远了,听不真切。顾安靠在屋脊上,仰面望天。墨无鸢坐在她身侧,一言不发。 过了良久,顾安忽然道:“你那剑法,练得如何了?” 墨无鸢侧头看她。顾安并不看她,仍望着天上的星星。“那日在野外,我瞧你练过。” 墨无鸢道:“还在练。” 顾安点了点头。又过片刻,她忽然坐起身来,伸手握住了墨无鸢的手腕。墨无鸢微微一怔。顾安也不看她,将她的手腕抬起寸许,又按了按。 “第三式,这里。”她松开手,比划了一下,“手腕再低一寸,剑走得顺些。” 墨无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抬眼看她。顾安已收回手去,重新靠回屋脊上,仿佛方才只是随手之举。 墨无鸢站起身来,走到一旁空阔处,右手一探,长剑出鞘。月光下剑光一闪,如一泓秋水。她缓缓起式,一招一式地练了起来。练到第三式,手腕压低一寸,剑势果然顺了许多,剑身在月光下轻轻颤动,发出嗡嗡的细响。 她收剑归鞘,回头望向顾安。 顾安点了点头:“还行。” 墨无鸢走回来,在她身侧坐下。 两人又沉默了。夜风吹过,远处又传来更鼓声,咚、咚、咚——三更了。 过了许久,墨无鸢忽然道:“你使笛子的,怎么也懂剑法?” 顾安望着远处,隔了一忽才道:“从前练过刀。十五岁那年起,练了三年。后来那路数太凌厉,便换了笛子。”顿了顿,“刀也好,剑也好,笛子也好,都是一样的。” 墨无鸢点了点头。 “昨夜那刺客,”墨无鸢又道,“你认得么?” 顾安摇头:“不认得。自从到了中原,便有血影楼的刺客跟着。功夫参差不齐,也不知是当真来取我性命,还是来走个过场。” 墨无鸢“嗯”了一声。 顾安笑道:“对不住你,叫你陪我一路颠沛。” 墨无鸢瞥了她一眼,随即移开目光。“无碍。” 次日清晨,顾安是被楼下一阵喧哗吵醒的。 她推开窗扇,往下望去。楼下黑压压地站满了官兵,刀枪林立。昨日那将军立于门前,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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