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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暮雪哼了一声,隔了片刻,又道:“一个断臂的大夫,一个墨家的姑娘,在成都到处找你。”顾安一怔:“他们到了?”余暮雪淡淡道:“你年纪轻轻,欠的债倒是不少。”顾安道:“墨无鸢不是。”余暮雪不接话。顾安又道:“真的不是。”后面马背上有人笑了一声。李沅蘅肩头耸动,完颜珏别过脸去,嘴角压不住。余暮雪也微微一笑,随即收了笑容,一夹马腹,马蹄声得得,一路向东。 又走了几日,行到江边,顾安道:“过了江,往八岭山走。” 余暮雪瞥了她一眼,也不多问,催马登船。渡船缓缓离岸,江水滔滔,船身摇晃。李沅蘅与完颜珏共骑一马,也上了船,远远站在另一头。过了江,天色已近黄昏。四人两马沿着小路往西北而行,暮色渐浓,远处的山影黑黢黢的,像一道低伏的城墙。 行了一个多时辰,山路渐窄,两边林木森森。余暮雪点起火折子,微光映着前面的路。顾安双手仍缚在鞍头,一言不发。行了一阵,余暮雪忽然道:“你爹娘当年流放岭南,走到江陵便不行了?”顾安点了点头。“葬在何处?”“就在八岭山里。随便寻了个地方埋的,连块碑都没有。”余暮雪沉默片刻,淡淡道:“朝廷的旨意,死了也是钦犯,谁敢立碑。”顾安不再说话。 又行一阵,前面出现一道山口。余暮雪勒住马,问道:“就是这里?”顾安点了点头。余暮雪一抖缰绳,策马进了山口。后面的李沅蘅与完颜珏也跟了上来。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山路忽然开阔,前面是一片平地。平地尽头,靠着山壁的地方,有一座坟,坟不大,封土已经塌了一半。坟前立着一块石碑,碑身歪歪斜斜,被藤蔓遮去了大半。余暮雪翻身下马,走到碑前,伸手扯开藤蔓。碑上刻着“王沁容”三个字,字迹已有些模糊。 余暮雪望着碑上那三个字,抽出长刀插进封土,奋力撬动。顾安脸色大变:“住手!”余暮雪不答,也不停手。顾安挣扎着要下马,双手缚在鞍头,身子乱扭。余暮雪横刀一指,刀尖抵住顾安咽喉,顾安登时不动。余暮雪收回刀,继续刨。刨了一阵,泥土渐硬,她额头见汗,直起身来,回头道:“去找锄头。”李沅蘅与完颜珏站着不动。余暮雪瞥了她们一眼,不再多说,转过身去仍用刀刨。李沅蘅忽地转身走了,完颜珏跟了上去。过了一顿饭工夫,两人回来了,一个提着锄头,一个扛着铁锹。余暮雪拾起锄头,运力挖掘,每一锄下去,脸色便白一分。 挖了约莫小半个时辰,余暮雪忽然身子一晃,锄头落地,捂住胸口弯下腰去,哇的一声喷出一口黑血。李沅蘅与完颜珏都是一惊。余暮雪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拾起锄头又挖了下去。挖到后来,棺木露了出来,不是一口,是两口。并排而列,紧紧挨着,棺木已朽。余暮雪扔下锄头,蹲下身去,用手扒开棺盖上的浮土,抓住棺盖边缘运力一掀,棺中景象露了出来。 余暮雪举着火折子往里照——棺中两具骸骨并排躺着,左边那具骸骨的手边搁着一只小小的铃铛,铜色黯淡,满是绿锈。余暮雪伸手取出铃铛,托在掌心,低声道:“找到了。”她又从自己怀中摸出半截铃铛,将新旧两半拼在一起,严丝合缝,正是一对。铃铛内侧刻着几个小字,余暮雪凑近了一字一字念道:“休、得、伤、安、儿。”她的手僵住了,那脸上的神情一点一点地凝固。她望着那几个字望了许久,猛地将铃铛攥在掌心,抬起头来盯着顾安。“楚潇潇死了还要护着你。她死了,还要护着王的女儿。”话音未落,一口黑血喷了出来,溅在棺木上。她扬头望了顾安一样,眼圈发红,心中怒道:楚潇潇你要护着,我就偏叫她不安生。她一把抓住顾安的手腕,将她从马上扯了下来,一掌拍在她背心。 顾安只觉一股浑厚无比的内力涌入体内,如长江大河奔腾不息,所过之处筋脉欲裂,骨节格格作响。她咬紧牙关,额头汗珠滚滚而下,脸色时而涨红如血,时而惨白如纸。余暮雪一掌抵在她背心,内力催动。顾安浑身颤抖,衣衫尽湿。 便在此时,山道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住手!”一个男子的声音喝道。来人一袭青衫,右袖空空荡荡,正是沈怀南。他身后跟着一个墨色劲装的少女,腰悬短剑,正是墨无鸢。两人气喘吁吁,满头是汗。李沅蘅与完颜珏同时回头。墨无鸢一眼看见顾安被余暮雪按在地上,当即拔剑便要冲上去。完颜珏一步跨出,伸手拦住。“让开!”“别动。”完颜珏声音不高,“她在给顾安传功。你这时候打断,两个人都得死。”墨无鸢一怔,握剑的手微微发颤,却终究没有刺出去。 顾安的意识开始模糊,体内那股内力越聚越多,像是要将她撑破一般。终于,眼前彻底黑了。余暮雪收了掌,顾安身子一软,向前扑倒,人事不知。余暮雪站起身来,身子晃了晃,低头看着掌心那只合二为一的铃铛,轻轻笑了一下。然后她身子一歪,缓缓倒了下去。铃铛从她手中滑落,滚在地上,叮叮当当,转了几转,终于不动了。李沅蘅抢上前去探了探余暮雪的鼻息,抬起头来,缓缓摇了摇头。 墨无鸢彩云楼前伊人辞别病榻枕边残梦方醒 出了山口,行了一个时辰,路边有座破庙。众人将顾安抬进去,铺了干草,让她躺下。李沅蘅守在身侧,墨无鸢坐在一旁,完颜珏靠着门框望着月亮,沈怀南靠在柱子上,闭着眼。 后半夜,顾安动了一下。几人互望一眼,纷纷朝顾安而去。 顾安睁开眼,目光散了一散,渐渐聚拢,看清了面前几张脸。沈怀南搭了搭她的脉,问道:“怎样?”顾安笑道:“好得很。”声音却虚弱,几人都不言语。顾安歇了一口气,转头望向墨无鸢,颤声道:“墨姑娘,有件事——我爹的尸首——”话未说完,眼皮一沉,又昏了过去。 墨无鸢怔怔地望着她,半晌没有动。当年顾安从北戎跑来,亲手埋了父母,她是知道的。方才又听众人说起棺中不见顾远山尸骨,想来顾安是要托她去寻。她心中应了,却什么也没说。 李沅蘅伸手探了探顾安的额头,烫得厉害。沈怀南咳了一声,道:“探过她的脉了?”完颜珏道:“探过了。乱得很。两股真气在体内相斗,各不相让。”“可有法子?”完颜珏沉默片刻,道:“去找彩蝶衣。余暮雪的内功路数,她该当知道如何化解。”沈怀南一怔:“彩蝶衣……修罗宫?当年向凤南的事?”完颜珏瞧了他一眼,不再理会。 完颜珏坐在顾安身侧,望着她的脸,望了良久,将指上那枚玉扳指褪了下来,递与李沅蘅,道:“彩蝶衣见了这个,自会相认。”扳指通体莹润,色如羊脂,日光下隐隐有云纹流转,是北戎宫中世代相传之物,非至亲至信者不能持。李沅蘅接过扳指,瞧了一瞧,心知此番相托,完颜珏必受牵连。二人互望一眼,完颜珏只道:“我去听风阁一趟。”说罢,抬步而出。脚步声踏在碎石上,渐行渐远。 沈怀南叹了口气,转头向李沅蘅道:“李姑娘,你手腕还肿着,剑也没了。一个人带她去,成么?”李沅蘅道:“成。”沈怀南笑了笑:“那我跟着便是。断了一条胳膊,总还剩下一条。”墨无鸢一直坐在墙角,此时方站起身来。沈怀南道:“墨姑娘,顾安方才的话你也听见了。她父亲的尸首不见了,只好劳烦你去一趟。”墨无鸢点了点头,望了顾安一眼,转身走出庙门,没入月色之中。 过了片刻,沈怀南方道:“何时启程?”李沅蘅站起身来:“即刻便走。”她将顾安从干草上扶了起来,一手揽着她的腰,半扶半拖出了庙门。门口系着两匹马,一匹是小白,另一匹枣红色,腿脚结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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