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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隽秀站起身来,在顾安的肩头拍了两下,低声道:“你自小便聪明,在大事上从不马虎。”顿了顿,“此事也该当如此。大局为重。”顾安心沉了下去,良久,她松开衣角,轻声道:“好。” 此言一出,完颜珏却是一声轻笑,仿佛旧时重演,闭上了眼睛。王隽秀深深地望了一眼完颜珏,拿起烟枪,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喷出来,在灯前弥漫,将他的脸遮得朦朦胧胧。完颜珏睁开眼,望着顾安的背影,嘴唇动了一动,终究没有说出什么。 顾安慢慢站起身来。两腿跪得麻木了,身子晃了两晃,伸手扶住桌沿。她低着头,怔怔地望着方才跪过的那块青砖。砖上印着两个膝印,浅浅的,湿漉漉的。她向王隽秀行了一礼,又向宁羽棠行了一礼,转身便走。没有看完颜珏。 脚步声穿过厅堂,穿过天井,出了大门。 临安城的夜已经深了。御街两旁的茶楼酒肆早已打烊,只有几盏灯笼还亮着,在夜风里轻轻晃荡。顾安走了几步,在一棵槐树下站住,并不回头。 “你一直知道。” 身后脚步声响,完颜珏从暗处走出,在她身后三步之地停下。顾安转过身来,望着她,声音大了些:“从衡山到成都,从成都到临安。步步都是你们在下棋。”完颜珏不语。顾安点了点头:“你和太傅做了什么商量?”完颜珏道:“二皇子登基。剑鞘与寒霜剑,各得其一。”顾安冷笑一声:“如何保二皇子登基?”完颜珏道:“江湖中二皇子一脉已齐集临安。朝中重臣亦联络大半。”顾安摇了摇头:“那如今便只差寒霜剑了。”完颜珏道:“你师父定下的事,谁也不能改。衡山派与青云剑派成婚,剑到华家手中。这是大局。” 顾安望着她,忽然笑了。“大局。这两个字,你不觉得耳熟么?当年你我之事,也是大局。北戎九公主,那是大局。如今李沅蘅的事,又是大局。衡山派的大师姐嫁到青云剑派,剑归华家——还是大局。阿珏,你的棋翻来覆去,总是这一局。”说罢,转身便走。 完颜珏望着她的背影,袖中手指慢慢蜷起,又松开。“我早提醒过你。”顾安并不回身:“与你无干。”完颜珏道:“你这样会害死她。也害死你自己。”顾安不答,只挥了挥手。脚步声渐渐远了,人已没入长街尽头的黑暗之中。 夜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完颜珏立在槐树下,望着那条空荡荡的街,久久不动。 顾安自侧门入了客栈,黑暗中伸手摸着栏杆,一级一级上去。走到沈怀南房前,伸手一推,门没闩。她闪身进去,回手掩上了门。 沈怀南早已睡了,听得动静,翻身坐起,手已探到枕下。月光从窗纸中透进来,淡淡地落在来人脸上,他认出是顾安,手便松了,往床栏上一靠。“顾大人,你这般鬼鬼祟祟的,做什么?”顾安不答,自顾自坐了。沈怀南披衣起身,倒了碗冷茶推过去,顾安不接。 “墨无鸢呢?”她问。沈怀南道:“今日去听风阁,原是要问木长老的。还没开口,她便带了人往客栈来了。”顿了顿,“听风阁的人说,墨姑娘并未到临安,在江陵便折向了南边。”“南边?”“像是岭南。他们如今只顾着临安的事,没有再追。”顾安点了点头,不言语了。 沈怀南瞧着她,等了一等:“听风阁那边怎样?”顾安不答。沈怀南又等了一等,叹了口气:“李姑娘还在等你。”顾安不答,心中慕然一痛。 “你叫她别等了。”顾安道。沈怀南一怔,坐直了身子:“这话你自己去说。我不传。”顾安抬起头来看他。沈怀南道:“你叫我去传这话,她问我‘她说的?’——我若说‘是’,我不是人。我若说‘不是’,我不是东西。这桩事,你别找我。”顾安沉吟片刻,道:“我自己去。” 沈怀南霍地站起,伸出左手死死攥住她的手臂。顾安挣了一下,沈怀南不放,身子往前一倾,连带着将桌上的茶碗碰翻,水流了一桌,又哗啦一声滚到地上,碎瓷四溅。 隔壁房门猛地开了,脚步声急急过来,李沅蘅推门而入,一眼便看见两个人扭在一起,桌上桌下一片狼藉。她一怔,看了看沈怀南,又看了看顾安。沈怀南这才松开手,退后两步,喘着气,不言语。 顾安见李沅蘅来,正欲开口,沈怀南又猛地伸手捂住她的嘴。顾安一掌拍开,沈怀南踉跄退了两步,撞在桌沿上,桌腿嘎吱一响。顾安已转过头去,望着李沅蘅,道:“把寒霜剑给我。” 李沅蘅手指在剑柄上轻轻叩了一下,不动。 顾安向前踏了一步。“剑给我。我交出去。往后,我们两个在一处。” 李沅蘅的手指停住了。她望着顾安,半晌,手从剑柄上移开,垂在身侧。“交出去,剑就不是衡山派的了。”她声音不高,“你拿衡山派的东西,换我们两个在一处?” 顾安又踏前一步:“给还是不给?”李沅蘅不语。 顾安伸手便去夺剑。李沅蘅侧身一让,剑鞘一拨,将她的手荡开。顾安左手又抓,李沅蘅身形一转,避了开去。顾安铁笛在手,一招横扫过去。李沅蘅剑鞘一横,当的一声架住。两人较上了劲,顾安内力不继,手臂发颤,被李沅蘅一寸一寸压了回来,直逼到墙角,后背撞上墙壁。 顾安铁笛一收,拳脚齐上。李沅蘅只用一只手,不紧不慢,将她所有攻势一一化去。顾安越打越急,一招直取李沅蘅胸口,被李沅蘅一掌切在腕上,整条手臂都麻了。她闷哼一声,不退反进,一头撞了过去。李沅蘅侧身避开,顾安从她肩边掠过,脚下一绊,重重摔在地上。 屋里静了片刻。顾安慢慢爬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那你便回去成婚罢。”李沅蘅望着她,淡淡道:“跟你有什么相干。”顾安道:“是,跟我没什么相干。你爱怎样便怎样。”说罢绕过李沅蘅,拉开门,走了出去。沈怀南连忙去追,下得走廊,哪里还有顾安的身影?他长叹口气,转身回来,见李沅蘅仍站在原地,望着那扇门。“顾大人她不是那个意思……”李沅蘅只笑道:“早些睡罢,沈先生。”声音却是哑了。沈怀南还欲张口,李沅蘅便自去了。 顾安出了客栈,月悬半空,抬眼望去,竟是说不出的刺眼。她不辨方向,也不想辨。走得快了,又慢下来,慢下来,又加快,脚步自个儿跟自个儿较劲。 也不知走了多久,到了一处巷口。道旁一株大槐树,枝叶繁茂,月光筛下来,一地碎银子。她提起拳头,往树干上捶了两下,指节蹭破了皮,火辣辣的,几星血珠子渗出来,她也不看,垂下手站在那里。 墙角蹲着一只狗,毛色灰黄,瘦得肋骨根根可数,缩作一团,浑身发抖。顾安蹲下身,慢慢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搁在地上。那狗望了她许久,往前挪了一步,凑过来嗅了嗅,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指尖。顾安轻声道:“你饿了。”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别走,我去寻些吃的来。你等着。” 她翻墙摸进一户人家的厨房,摸到一块饼和半块蒸糕,原路翻了出来。回到槐树下,墙根边空空荡荡,那只狗不在了。她弯下腰,将饼和糕放在树根旁,用一片落叶盖了盖。远处梆子声又响了,三更了。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衣上的灰土,看了看那树根底下的饼,又看了看那堵空荡荡的墙根,转过身,朝北走了。 城北二皇子府邸,围墙高耸。顾安绕到后街,沿着墙根走了一遭。墙头每隔三丈便有一名暗哨,伏在檐角阴影里;墙下每隔一阵便有巡夜家丁经过,五人一队,脚步整齐。前队过去,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后队便至,几乎没有断过。这样严密的守卫,硬闯不成,翻墙也不成。 她绕到府邸东南角的一排矮房后面,纵身跃上屋顶,伏在瓦面上。后院灯火比前门少了许多,但守卫并未减少,三队巡夜家丁在不同的院落间穿插往来,将每一条路线都封得死死的。顾安伏在屋脊暗处,一动不动。 忽见后院西侧墙头有黑影一闪。那人攀上高墙,身法极快,如壁虎贴墙游了上去,无声无息落入院中,顺着墙根往后院深处摸去。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那人侧脸上——三十来岁,面容普通,下颌有一道新伤。顾安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前日在太子府邸附近,此人正蹲在茶摊边上喝茶,她当时多看了一眼,是因为那人的喝茶姿势不对,一个卖苦力的脚夫不会那样端碗。 忽听院中有人低喝一声:“有刺客!”四面灯火齐亮,原本昏暗的后院霎时照得如同白昼。花丛后、假山旁、廊柱下,涌出数十名灰衣人,将那黑影团团围住。斜刺里一道剑光飞来,封住他的去路。出剑之人正是华裕清,剑法凌厉,每一剑都刺向要害。黑影抽出短刀与华裕清斗在一处,拆了七八招,便被两名灰衣人用铁链套住手腕,短刀脱手,按倒在地。 华裕清收剑入鞘,低头看了一眼,淡淡道:“带下去。留活口。”火光在那人脸上跳动,那道新伤格外显眼。他咬着牙,一声不吭。顾安伏在屋脊上,手心已渗出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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