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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两个小厮抬着食盒进来,摆了半桌。沈怀南跟着进来,端了一碗粥喝了一口,道:“好排场。”顾安端起来喝了一口,不置可否。沈怀南放下碗,道:“木长老也在外头候着,昨夜赶来的,住在西跨院。”顾安端着粥碗,慢慢喝了一口,没再说话。 李沅蘅随着周管事穿过一重一重的回廊,来到正厅门口。跨进屋去,见二皇子坐在主位,身穿石青色团龙蟒袍,面前铺着一张澄心堂纸,正低头写字。完颜珏坐在客位,紫绸长袍,芍药簪子,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慢喝着。她抬起头来看了李沅蘅一眼,微微点了点头。二皇子没有抬头。满厅寂静,只听得笔毫拂纸之声。过了半晌,二皇子搁下笔,直起身来,这才抬起头。“李掌门。”“臣在。”“朕听说衡山派剑法端方严正,向来敬重。”他顿了顿,“陈文远死了,帖木儿也死了。朕要听实话。”“北戎人夜袭营地,杀了帖木儿和陈大人。”二皇子看着她,沉默片刻,缓缓道:“朕不是三岁小孩。顾安这般说,你也这般说?”李沅蘅不答。二皇子端起茶盏,慢慢转着碗盖,忽道:“李掌门,你师父在世的时候,与朕有些旧事。你心里头,大约是不太痛快的。”李沅蘅低着头。“但你是衡山派掌门。该说的话,还是要说。”李沅蘅抬起头来:“殿下问了,臣也答了。”二皇子看了她一眼,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搁下,语气淡淡的:“你回去罢。” 顾安立在月洞门外,远远望见完颜珏从回廊那头过来。她走得从容,紫绸长袍在风里微微飘动,头上那枝芍药簪子红得扎眼。完颜珏走到月洞门前,站住了。两人隔着一道门槛,你瞧着我,我瞧着你。完颜珏先开口:“来了多久?”“够久了。”顾安跨过门槛,走到她跟前。“墨家在给朝廷造兵器。”“你安排的。”“是。”顾安不言语。完颜珏看了她一会,道:“墨家一百多口人,要穿衣吃饭。剑鞘在墨家手里,没了朝廷庇佑,迟早保不住。与其等朝廷来夺,不如自家送上门。各取所需。”顾安瞧着她,瞧了好一阵子。“阿珏,你做什么事,都算得这么清么?”完颜珏不答。她转过身,走到廊下,在美人靠上坐下来,一手搭着栏杆,懒懒地靠着。“我生来这样,你又不是头一天认得我。”顿了一顿,声音低了些,“倒是你,如今又来充什么好人。”顾安不再说话。 忽听得廊下脚步声响,李沅蘅从回廊那头转了出来。她走到近前,向完颜珏微微颔首:“木长老。”完颜珏瞧了她一眼,嘴角一翘:“李掌门。”说着起身,走上前一步,伸出手来,替顾安拢了拢领口,收回手,退后一步,微微一笑。“这几日你别走。城东有处宅子,你先住着。”说罢从顾安身侧走过去,转过月洞门,衣角一闪,便不见了。顾安站在廊下,望着那道空空的月洞门,半晌没动。李沅蘅站在她身侧,低头瞧了瞧她的领口——方才被完颜珏拢过的地方,衣料上留着两道浅浅的指痕。 顾安在廊下立了片刻,转身往回走。李沅蘅跟在她身后。进了客房,顾安在椅上坐了,也不说话。李沅蘅便也在桌边坐下,拿了那根灯签在指间转着。一时午饭时分,沈怀南端了饭菜进来。顾安吃了两口,便搁了筷子。吃毕,顾安将陌刀背了,又将笛子收入袖中,站在门口,回过头来。“你们回衡山去。”沈怀南一怔:“你呢?”“有事要办。”李沅蘅坐在桌边,手里还端着碗,筷子顿了一顿。顾安看了她一眼,道:“衡山路远,你带他先回去。”李沅蘅放下碗,搁了筷子,站起身来,没看顾安,转身走到门口,背对着她站了片刻。檐外的光照在她身上,青衫的料子泛着淡淡的光。半晌,李沅蘅抬步就走。 沈怀南低声道:“李姑娘……生气了?”顾安回过神来,道:“你们回衡山去。”沈怀南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多问,自去牵马。顾安又站了片刻,转身牵了自己的马,从另一侧出了巷子。李沅蘅从房中出来,望着顾安背影,良久不动。半晌,她收回目光,牵过马来,手指在缰绳上静静握了一握,翻身上去,拨转马头,绕了个弯子,从另一侧跟了上去。沈怀南走在她身侧,低声道:“李掌门,这是作甚?”李沅蘅不答,只望着远处那道背影。沈怀南叹了口气,走了一程,又道:“你就不怕她发觉了生气?”李沅蘅目不斜视,淡淡道:“生气便生气。”沈怀南道:“你可答应了她回衡山的。”李沅蘅这才瞧了他一眼,随即移开:“我说了好。没答应回衡山。”沈怀南一怔,随即笑了出来,又赶紧压住,低低笑了一声。李沅蘅微微一笑,不再言语。两人隔着半条街,不疾不徐地跟着。临安街市正热闹,吆喝声此起彼伏。顾安的身影在人流里时隐时现。李沅蘅不跟丢,却也不让她瞧见,只远远缀着。 老槐根诸人谋大事风波里一诺寄余生 顾安牵着马,在临安街巷里慢慢走着。时近黄昏,街上行人渐稀,油饼摊、馄饨挑子、卖胭脂水粉的货郎,各自收拾着,吆喝声有一声没一声的。 她走到一个小摊前停住了。那摊子支在两间铺面的夹缝里,卖些针头线脑、梳篦头绳。摊主是个老婆婆,正低着头数铜钱,见有人来,抬起脸笑了笑。顾安站在摊前,目光落在一排头绳上。红的、青的、黑的,缠在木板上,整整齐齐。她看了一会,伸手摸了摸那根青色的,又捻了捻那根黑的,拿起来,又放下。她挑了许久,老婆婆也不催。顾安到底什么也没买,将手里那根青色头绳搁回原处,站了片刻,转身牵马走了。 她走出去十来步,那摊前又来了一个人。青衫长剑,步履从容。李沅蘅在摊前站定,也不看别的,只捡起顾安方才摸了半日的那根青色头绳,在指间捻了捻。“多少文?”老婆婆说了个数。李沅蘅从袖中摸出几文钱搁在摊上,将头绳收入袖中,转身走了。沈怀南跟在她身后,低声道:“李掌门,你买这个做什么?”李沅蘅不答。沈怀南嘀咕道:“人家挑了半天不买,你倒替她买了。”李沅蘅仍不答,只将那根头绳在袖中又捻了捻。 不多时,顾安到了城东宅子。青瓦白墙,门前一棵老槐树。她将马拴在廊下,收拾出一间屋子,铺了床,将陌刀靠在床头,便在椅上坐了。窗外槐叶沙沙,日影渐移。她起身折了一根槐枝,捋去叶子叼在嘴里,又坐回去。 隔了两条街,望江楼三楼。李沅蘅推开窗扇,正对着那处宅子。暮色里,东厢已亮了灯。她从袖中摸出那根青色头绳,在指间绕了两圈,又收入袖中。沈怀南端茶进来,不敢多问,只轻轻叹了口气。 次日快到午时,顾安才推门出来。她站在门口,折了根槐枝叼在嘴里,解下陌刀,一刀一刀练着。隔了两条街,李沅蘅端着茶杯,已不知站了多久。沈怀南凑到窗前,低声道:“您这都站了一个上午了。”李沅蘅呷了口茶,不答。 院中顾安收了刀,站了片刻,又挥了出去。这一刀快了些,树枝从嘴里掉落。她弯腰捡起,擦了擦,又叼了回去。沈怀南道:“她是不是知道了?”李沅蘅望着那个身影,隔了半晌,淡淡道:“知道,便更不会抬头。” 顾安又练了一趟,收刀站定,吐出树枝,转身往屋里走。沈怀南忍了忍,低声道:“您这一路一个字不吭,我还当你不气了。”李沅蘅瞧了他一眼,淡淡道:“同她置气,气得完么?”沈怀南一怔。李沅蘅转过脸去,望向窗外。低头看时,茶已凉透了。她将茶杯搁在窗台上,手指在杯身上慢慢摩挲了一下。 沈怀南正欲开口,巷口转出一顶小轿。轿子在宅前停了,帘子掀开,走出一个人来——紫绸长袍,鬓边一朵芍药簪子,红得扎眼。完颜珏整了整衣襟,推门进去。 院中顾安正练刀。完颜珏立在廊下瞧了一会,抱着胳膊,嘴角噙笑。顾安收刀,吐出嘴里的树枝。“来了?”“来了。吃了吗?”顾安不答,提刀又要挥出。完颜珏上前一步,伸手按在刀身上。“急什么。”她收回手,朝院门外颔首。 两个青衣仆妇提食盒进来,在槐树下摆了桌,四菜一汤,一壶酒,两只杯。完颜珏坐了,端起酒杯朝顾安一举,自己先饮了一口。顾安便也坐下喝了。风吹槐叶,沙沙作响。完颜珏拈了一颗花生慢慢嚼着。“说罢。”顾安道。完颜珏掖了掖嘴角:“朝中两派,一说联蒙抗戎,一说联戎抗蒙。二皇子选的是蒙古。”顾安瞧着她,没接话。完颜珏端起酒杯慢慢转着:“太子虽废,旧部还在。”“太子复位,二皇子往哪搁?听风阁又往哪搁?”完颜珏微微一笑:“那是我的事。” 她拈起一颗花生,目光越过院墙,往远处望了望。“你的事,先料理干净。”顾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隔了两条街,望江楼三楼窗前立着两个人,一青衫,一灰衣,正望着这边。李沅蘅端着茶杯,静静站着,没有动。沈怀南半个身子探出窗外,脸上讪讪的。 六目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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