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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了很久。 赵昚道:“襄阳的事,你知道了?” 公孙兰道:“知道了。” 赵昚道:“顾安这个人,你怎么看?” 公孙兰道:“臣不敢妄议。” 赵昚望着她,道:“你跟她很熟。” 公孙兰道:“圣上也熟。” 赵昚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端起茶盏,终于饮了一口,搁下了。目光落在公孙兰肩上那几点雨珠上,停了一瞬。 “那年在临安,”他忽然道,“雨也这么大。” 公孙兰抬起头,看着他。 赵昚道:“朕在巷口遇见你,你撑着伞。” 公孙兰垂下眼睛,道:“圣上记错了。那日臣没有带伞,是圣上替臣撑的。” 赵昚怔了一下。过了片刻,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淡到几乎没有,却带着一点苦涩。 “是么,”他道,“朕记不清了。” 公孙兰没有再说话。赵昚也没有再说话。雨打在窗纸上,沙沙的。廊下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光影投在窗纸上,忽明忽暗。 过了很久,赵昚道:“你回去吧。” 公孙兰站起身来,微微一福,转身往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圣上,”她道,“襄阳的事,不必担心。顾安守得住。” 赵昚没有说话。 公孙兰推门出去了。脚步声渐渐远了,被雨声吞没。 赵昚坐在案后,望着那扇关上的门,一动不动。雨还在下,沙沙的。他坐了很久,才伸手拿起舆图,慢慢卷了起来,搁在一旁。 襄阳城头的血还没洗净。青砖缝里嵌着黑红色的硬块,日头一晒,一股铁锈般的腥气直冲上来。沙袋垒成的缺口已经用砖石重新砌了,新砖颜色发白,灰缝还是湿的,像一块块补丁贴在旧城墙上。 几个民夫蹲在垛口边,用铁钎撬嵌在砖缝里的箭簇,叮叮当当响了一上午。手磨出了血泡,谁也不吭声,撬出来就扔进竹筐里。筐已满了大半。 顾安从城楼里出来,黑甲脱了,换了一身旧袍子,袖口挽到肘弯,手里提着一壶茶。她走到那几个民夫跟前,蹲下来,把茶壶搁在地上。 “歇歇。” 那几个民夫抬起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先动。顾安也不催,自己先端起一碗茶喝了,把碗搁回去。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这才伸手端了一碗,喝了两口,抹了抹嘴,道:“顾将军,这城墙还能守住不?” 顾安从腰间抽出铁笛,在指间转了一圈,道:“能。” 老汉“唉”了一声,把空碗放下,又拿起铁钎,继续撬箭簇。 顾安蹲在那儿看了一阵,站起身来,提着茶壶往下走。南城墙塌了二十余丈,牛车拉来的大石堆在墙根下,张贵正指挥士卒砌墙。看见顾安过来,他放下手中的活计,抱拳道:“顾将军。” 顾安点了点头,蹲在石堆旁,拿起一块石头掂了掂,放在墙基上,又拿起一块,码在旁边。张贵怔了一下,也蹲下来,跟着码。士卒们低头干活,谁也不说话。 张贵砌了几块石头,道:“那日蒙古人退兵的时候,末将追了七八里,砍了十几颗脑袋。”说着笑了笑,“刀都砍卷了刃。” 顾安道:“换一把。” 张贵点头道:“换了一把。这刀是新的,还没开刃。”说着拔出腰间长刀,刀身泛着暗沉的光。 顾安看了一眼,没说话。 天黑了下来。营地点了火把,士卒们聚在营帐边吃饭,糙米咸菜,有几根菜叶子,没有肉。没有人抱怨。 顾安端着药进了完颜珏的营帐。完颜珏坐在榻上,紫袍穿得整齐,头发也梳了,用玉簪挽着。见了顾安,她道:“今日好些了。” 顾安将药碗搁在几上,道:“那便不用喝了。” 完颜珏看了她一眼,端起药碗,自己喝了,空碗搁在几上,没有说话。顾安在榻边坐下。 完颜珏道:“朝廷那边,有消息么?” 顾安道:“没有。” 完颜珏点了点头,又道:“墨家的火器,还够么?” 顾安道:“墨姐在造。” 完颜珏不再问了。两个人坐了一阵,顾安站起身来,道:“你歇着。”完颜珏点了点头。 顾安走到帐门口,掀帘出去了。 墨无鸢的作坊设在城里一条破巷子里。巷口堆着废铁料和木屑,几根竹筒靠墙竖着,麻绳缠得紧紧的。作坊里头点着油灯,墨无鸢坐在木案前,手里拿着一根竹筒,正用铁箍箍紧。案上摆着锯子、刨子、凿子,还有几卷图纸,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符号。墨无鸢看也不看,指尖摸着竹筒上的纹路,便知接口对不对。 顾安推门进去,搬了条凳子坐在案边,看着墨无鸢干活。墨无鸢箍完一道铁箍,用锤子敲了敲,听听声音,又换了根竹筒箍。两个人谁也不说话。 过了许久,顾安道:“姐。” 墨无鸢嗯了一声。 顾安道:“打完仗了,你回漳州罢。” 墨无鸢将手中锤子搁在案上,看着她。 顾安道:“张叔一个人在家。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墨家怎么办?” 墨无鸢不答。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黑沉沉的,甚么也瞧不见。她站了片刻,取下腰间虹鸢剑,仔仔细细看了半晌,道:“汴京城破时,墨家也不曾走。” 顾安道:“那是汴京。” 墨无鸢道:“这是襄阳。” 顾安不说话了。 墨无鸢转过身来,拿起锤子,继续箍竹筒。锤子敲在铁箍上,叮叮当当的,在夜里传出去很远。 暮色渐浓,制置使司灯火通明。 三日前刘整便让人杀了一口猪,炖了两只鸡,又去城外河里打了几条鱼。桌上摆着七八样菜,有酒有肉,这在围城期间已是难得的丰盛。王坚、张顺、张贵等人都在,一个个换了干净衣裳,脸上有了点笑模样。 顾安进来时,刘整亲自迎到门口,抱拳道:“顾将军来了,快请。”顾安抱拳还礼,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了。 刘整端起酒杯,众人也跟着端起。刘整道:“这杯酒,敬守城的将士。襄阳能保住,是大家拿命换的。”说罢一饮而尽。众人也跟着饮了。 顾安端起酒杯,也喝了一口。辣。 刘整放下酒杯,看了看顾安,又看了看众人,道:“那日我说了些不该说的话,顾将军不计较,是末将小人之心了。”说着站起身来,朝顾安深深一揖。 顾安摆了摆手,道:“坐。打仗的事,哪有工夫记这些。” 刘整点头坐下。王坚摸着脸上的刀疤,笑道:“刘整这人就是嘴臭,打仗倒还行。”刘整横了他一眼,也笑了。众人笑了一阵。 顾安又端起酒杯,站起身来,朝众人举了举。众人连忙站起。 顾安道:“襄阳城的仗,还没打完。诸位肯一起守,顾某记在心里。” 说罢,一饮而尽。众人齐声道:“守城!守城!”声音响亮,震得屋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王坚眼眶湿了,举起袖子擦了擦眼睛,又倒了一杯酒。 这顿酒直吃到深夜。众人散去,杯盘狼藉,灯花落了一地。 顾安从制置使司出来时,已有七八分醉意。 月亮升得老高。她沿着城墙根往回走,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嗒嗒的,在空荡荡的街巷里传出好远。几只野狗蹲在墙角,见了她也不躲,只抬起头望一眼,又低下头去。 走了一阵,她忽然站住,转过身去。南边黑沉沉的,甚么也瞧不见。那是衡山的方向。她望着那片黑暗,站了好一阵子,将铁笛在指间转了一圈,转身又走了。 夜里起了风。城头的旗幡被吹得猎猎作响。她抬头望去,那旗已破了边,打了几个补丁,却还在。她望了片刻,低下头,脚步声渐渐远了。 顾安径直去了墨无鸢的作坊。 作坊里灯还亮着。墨无鸢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根竹筒,正用锉刀打磨筒口。竹屑落了一案,堆成一小堆。听见门响,她也不抬头。 顾安搬了条凳子坐下,不言语。坐了一盏茶的工夫,把凳子挪到墨无鸢身边,肩挨着肩,伸手将她手里的竹筒和锉刀拿了过来,搁在案上。墨无鸢这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顾安却不看她,只把头往墨无鸢肩上一靠,闭了眼。 墨无鸢便不动了。由她靠着。油灯的火苗跳了一跳,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挨在一处。竹屑的气味混着铁锈气,满屋子都是。顾安的呼吸渐渐匀了,沉了。 过了好一阵子,顾安睁开眼,坐直身子。从墙角折了一根竹枝,叼在嘴里,含混道:“明日还要巡城。”说罢站起身来,推门去了。 墨无鸢也不答话,拿起竹筒和锉刀,接着锉。竹屑落在案上,又堆了一小堆。 次日,顾安正在北城头巡视。陌刀靠在垛口边,没带。她走到东段时,身后脚步声响,又急又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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