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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沅蘅与诸良困于花间隐阵中,已历三日。 此阵以奇门遁甲为基,花石相生,阴阳互易。时辰不同,门户便异;方位流转,路径亦迁。二人左冲右突,前奔后逐,却总在晕头转向之际,回到原处——那株老茶花、那块卧虎石、那丛素馨花,一成不变地立在眼前,便如鬼打墙一般,怎么也走不出去。 最奇的是吃食。每日正午,不知从何处飘来一只竹篮,篮中饭菜热气腾腾,荤素搭配,精致异常。饭菜置于显眼之处,却不见半个人影。诸良疑心有毒,不敢动箸。李沅蘅却端起碗便吃,淡淡道:“花婆婆若要杀咱们,何须费这许多手脚?困上几日,饿也饿死了。”诸良一想有理,便也跟着吃了。 二人进退不得,便如笼中之鸟,困于这花石迷宫之中。任你武功再高、剑法再精,遇着这等奇门遁甲之术,也只有干瞪眼的份儿。 是夜,二人正欲和衣而卧,忽听花影深处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那脚步踏在碎石上,沙沙作响,由远及近。诸良霍地坐起,手按剑柄。李沅蘅也睁开眼来,不动声色地望向声音来处。 花影一分,一个白衣女子款步走出。她手中提着一盏纱灯,灯光昏黄,映得她面容模糊。她走到二人面前,敛衽一礼,淡淡道:“二位,阁主有请。请随我来。” 诸良一怔,李沅蘅已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道:“有劳带路。” 白衣女子点了点头,转身便行。她走得极慢,每一步都踏在花石之间的特定方位之上,左一转,右一折,忽前忽后,竟如穿花蝴蝶一般,身法飘忽,难以捉摸。李沅蘅与诸良不敢怠慢,紧随其后,一步也不敢踏错。那些原本将她们困了三日的花木巨石,此刻竟如活了一般,纷纷让出一条小径来。花香愈浓,夜色愈深,前方隐隐透出一片灯火。 白衣女子引着二人穿过□□,眼前豁然开朗,一间精舍灯火通明。花婆婆端坐于上首,手拄花枝,面色淡然。妙澄师太坐在角落,腕上系着一条细链,神色木然。诸云舒陪在她身旁,双手也被缚着,见了诸良和李沅蘅,眼睛一亮,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段厉天已不在屋中。 花婆婆摆了摆手,两个白衣女子上前,解开了妙澄和诸云舒手上的链子。 诸云舒猛地站起身来,揉了揉手腕,昂起头,朗声道:“花婆婆,你困了小爷这些日子,这笔账小爷记下了。段厉天那厮呢?跑了?”声音清亮,眉宇间满是少年人的张扬,竟无半分惧色。 诸良上前一步,喝道:“云舒!不得无礼!” 诸云舒哼了一声,撇了撇嘴,却也不再说什么,只站在妙澄身侧,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肩上,低声道:“师父,你没事罢?” 妙澄摇了摇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李沅蘅上前一步,抱拳道:“花婆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花婆婆叹了口气,将花枝搁于膝上,缓缓道:“段厉天拿了南朝国书,又握有段氏皇族秘辛。老身若不助他,大理百年平静便要毁于一旦。”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妙澄身上,“他要的,是妙澄从高丽带回的那卷《靖康稗史》。如今妙澄已默写完了,他携了东西走了。人,老身也放了。你们要怨,便怨老身罢。” 李沅蘅转向妙澄,抱拳道:“师太,那卷书……” 妙澄低着头,沉默良久。那沉默便如一弦绷紧之弓,悬了半晌,方才缓缓松开,低声道:“那卷书里,载的是靖康年间汴京沦陷、晏室北迁的旧事。帝姬、王妃、宗室女子,被戎人掳去,受尽凌辱,明码标价,押送北上……那些事,史官不敢书,百姓不敢传,可那卷书里,记得清清楚楚。” 她声音极平,平得不起一丝波澜,仿佛在说一件与己全不相干之事。但那份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却教精舍中每一个人都听得心头一寒。 “贫尼当年从高丽携此卷归来,藏于观音阁中,便是想让它永不见天日。那段往事太过惨痛,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可段厉天不知从何处得了消息,非要取这卷书,说是要送往临安,让天下人都瞧一瞧。” 李沅蘅心中一凛。送往临安,让天下人都瞧一瞧——瞧什么?瞧戎人的残暴,瞧晏室的屈辱,瞧那一段谁都不愿再提的往事。这卷书若真到了临安,江南士林之怒便有了出口,官家北伐便有了借口。 诸云舒哼了一声,扬眉道:“那厮口口声声说什么太祖血脉、复国大业,依小爷看,不过是拿祖宗的旗号替自己脸上贴金。他要那卷书,怕也不是为了给天下人看,是想拿去南朝邀功请赏罢?” 妙澄轻轻拉了拉她衣袖,低声道:“云舒。”诸云舒这才住了口,却仍是一脸不忿。 诸良脸色铁青,须发皆张,猛地一跺脚,沉声道:“走!先回点苍派!”伸手去拉诸云舒,诸云舒却侧身一让,回头看了妙澄一眼,低声道:“妙澄,咱们走。” 妙澄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诸云舒扶着她,二人并肩往外行去。诸良跟在后头,脸色阴沉,目光在女儿与妙澄之间转了几转,终究没有开口。 李沅蘅朝花婆婆抱了抱拳,转身跟了上去。身后花婆婆的声音缓缓传来,低沉而疲倦:“老身对不住你们。可大理百年平静,不能毁在老身手里。” 李沅蘅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大步出了精舍。 月光下,诸云舒扶着妙澄走在前面,步子轻快,浑不似被囚数日之人。诸良跟在最后,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李沅蘅勒住缰绳,仰头望月,心中忽然想起顾安——那傻子此刻在中都,可知南边将起战火了?她轻轻摇头,将这念头按下,催马赶上队伍。 行至岔路口,她勒住马,朝诸良抱拳道:“诸掌门,晚辈须往天龙寺一行,有几句话要交代。交代完了,便回大晏去。就此别过。” 诸良点了点头,拱手道:“李掌门一路保重。” 诸云舒却拨马凑了过来,一把拉住李沅蘅的衣袖,低声道:“李掌门,你……这便走了?”眼中竟有几分不舍。 李沅蘅微微一笑,也不答话,正要拨转马头,却又停住,转向诸良,抱拳道:“诸掌门,晚辈有一言,本不当讲,却还是不吐不快。” 诸良目光一凝。 李沅蘅道:“令爱之事,诸掌门莫要逼得太紧。有些路,越是拦阻,她越是走得决绝。” 诸良面色微变,沉默良久,方才缓缓道:“李掌门,你与顾将军之事,老夫早有耳闻。你是衡山掌门,顾将军是守襄阳的英雄,江湖上纵有闲言碎语,谁又敢闹到你们面前来?”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可云舒不一样。她还小,没有那么大的名头,也没有那么高的武功。这条路,她扛不住。” 李沅蘅没有接口。 诸云舒却忽然扬起下巴,朗声道:“扛不住?我偏要扛。我诸云舒要做的事,还没有做不成的。”她转头望向父亲,目光清亮如刀,一字一句地道,“爹,你等着瞧。我好好练功,好好做人,做一个顶天立地的——不管我是男是女,谁还敢说半个不字?” 诸良脸色一变,正要开口,李沅蘅已伸手在诸云舒头顶轻轻一拍,淡淡道:“说得好。” 诸云舒一怔,抬眼望她,眼眶微红,却咬紧了嘴唇,硬生生没让泪珠滚落。李沅蘅不再多言,拨转马头,朝诸良抱了抱拳,策马沿湖边官道,径向天龙寺而去。 李沅蘅南行未远,忽闻身后马蹄声响。回头一望,一名听风阁暗探策马而来,至近前翻身下马,从怀中取出一信,双手呈上。 李沅蘅接过信,撕开封口,抽出信纸。指尖所触,细腻柔滑,竟是薛涛笺。她微微一怔,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心下雪亮——这分明是沈怀南的手笔,顾安那个粗人,哪里懂得什么薛涛笺、什么小红楼。 低头细看纸上字迹,却是前人两句旧词: 相思重上小红楼。情知已被山遮断,频倚阑干不自由。 那字迹比信封上端正了许多,一笔一划,透着一股少有的郑重。李沅蘅瞧了一遍,又瞧了一遍,嘴角微微牵动,也不知是叹是笑。她将信纸折了又折,贴身纳入怀中,轻轻吁了口气,方才催马前行。 作者有话说: 《靖康稗史》是本很特别的书。 它不像正史那样端着架子说话,更像是亲历者伏在案头,把眼见耳闻的事一笔一划记下来。全书由几种日记汇编而成,有宋朝使臣的见闻,也有出自金方的记录,拼在一起,便是北宋皇室北迁途中每一天的惨状——徽钦二帝被剥去龙袍,后妃公主被“分配”给金军将领,一路上死了多少人。这些细节,南宋正史里统统删掉了。 书成后被列为禁书,从此失传,直到清末才重现,据说是从朝鲜找回的。但出现得太晚,此前全无记载,真伪便成了悬案。有人信是亲历者实录,有人疑是后人伪造。 宋朝正史不愿载,金国史料又太少,中间这段历史,反而只剩这一部稗史可供参照。可它偏偏失传太久,想拿它对证,别的书里压根没写这一页。信它的人说正史删了才珍贵,疑它的人说正史删了才好伪造,两方都拿不出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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