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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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第1页）

&ldo;老太太的希望不在大哥，在你身上。&rdo;洪太太越发放低了声音，&ldo;老人家的想法也有道理，她说：三房里将来一定会得发，多生几个养得起。这是门面上的话，私底下又跟我说过，你是读过书的，生下来的就是读书种子，荣宗耀祖，全靠三房。&rdo;

听见堂上老人是抱着这样的期望，洪钧的感觉是温暖而得意，不由得笑道：&ldo;那要靠你的肚皮争气了！再接再励，连生贵子。&rdo;

&ldo;就是为了想争气争不到。&rdo;洪太太叹口气说：&ldo;唉！自病自得知，看起来我怕只有洛儿一个了。&rdo;

洪钧微吃一惊，急急问道：&ldo;你有什么病？怎么从来没有听你说过？&rdo;

&ldo;我何必要说？说了害老太太、害你担心。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病，无非气血两亏而已。&rdo;

&ldo;气血两亏是本源病！明天一早先请个医生来看创，配两副药带在路上吃。一回苏州，要好好请人看。陆懋修的医德很不错，我来写一封信，重重托他。&rdo;

洪钧一面说，一面起身要找笔砚。他妻子一把拉住他说：&ldo;你也是！得着风，就是雨。瞎起劲干啥？我是月子里得的病，吃药无用，全靠将养。往后日子过得宽裕些，慢慢儿自然会好的。顶要紧的是让我心安！你坐下来，听我说。&rdo;

等洪钧坐回原处，洪太太便吐露了想为丈夫纳妾之意。她的话很婉转，道理也很正大：四房只有一子，门柞衰薄，既伤老人之心，更非洪家之福。而她，气血两亏的身子，只怕再难受孕；就算侥幸受孕，亦恐受不住生育之苦。所以想来想去，唯有替丈夫纳妾，才是上策。

&ldo;我是从去年就有这个意思了。只为你功名未立，又在赋闲，一切都无从谈起。如今不同了，你有了馆地，又是单身在山东，起居总要有人照应，讨个小也不算过份。你的意思怎样呢？&rdo;

洪钧自然怦怦心动。妻子的贤慧是他所深信不疑的；这番话又极恳切，决非故意编造，用来试探。但冷静细想，难处甚多，第一，自己的境况，仅仅不过免于饥寒的开始，既乏金屋，何娇可藏？其次，年纪到底还轻，而且子息虽少，究竟不是无后；从哪方面创，纳妾都还嫌早。自己犹未到足以自立的时候，在亲友乡党之间的名声，不能不顾。最后，纳妾既为延嗣，而且是由妻子物色，一定选中憨厚老实的&ldo;灶下婢&rdo;，说起来是宜男之相，其实蠢如鹿豕。虚担纳宠之名，全无半点温柔乡的实际，这种傻事做不得！

这样一想，便很聪明地笑笑答说：&ldo;你不要多事！我刚刚交运脱运，犯不得&lso;桃花&rso;！&rdo;

&ldo;这不是交&lso;桃花运&rso;。而且，算命的都说，你是&lso;官带桃花&rso;，不要紧的！&rdo;

这&ldo;官带桃花&rdo;四字，洪钧入耳，有种无可言喻耐于咀嚼的滋味。但&ldo;只堪自信悦&rdo;，不可与妻子细论，所以笑笑不答。

&ldo;你不要笑。总有一天，你会晓得，我处处为你打算！&rdo;

※　　　　　　　※　　　　　　　　※在东海关的苏州同乡很不少，而论地位却数洪钧最清高。因为如此，相与往还的同事反倒不多，游踪所及，亦不过登山临海，晨看日出，暮数风帆而已。

清游之外，少不得也有酒食征逐的时候；每次下馆子必&ldo;叫条子&rdo;，却都是些庸脂俗粉。洪钧眼界甚高，随俗叫过两次，觉得索然无味，便即敛手了。

这天是一个广东富商万士弘作东。此人待客极其殷勤，觉得一人向隅，满座不欢，所以执笔在手，非要洪钧报个名字不可。

&ldo;士翁&rdo;，洪钧被纠缠不过，说了实话，&ldo;并非兄弟矫情，北地胭脂，实在不过尔尔。更不相瞒，敝处最怕葱蒜，碰得不巧，那位姑娘开出口来，真正吃不消。&rdo;

这话说得有些煞风景，便有人搭话：&ldo;文翁想在这海隅之地，领略《板桥杂记》中的风光，自然是件办不到的事。不过十步之内，必有芳草，北地胭脂亦未必尽输于南朝金粉。&rdo;

此人音大声宏，身材魁伟，地档道档的燕赵之士。洪钧知道自己渺视&ldo;北帮&rdo;姑娘的话是失言了，急忙认错：&ldo;兄弟放肆！得罪，得罪！&rdo;

这才真是失言。那人冷笑着向隔座的人说：&ldo;老兄你听听，倒像我跟北帮姑娘有什么渊源似地；骂了北帮姑娘就是得罪了我。这不是笑话吗？&rdo;

&ldo;原是说说笑笑，谁也别认真！&rdo;做主人的急忙拦在中间，乱以他语：&ldo;选歌征色，原是寻乐趣。来，文翁，好歹叫一个。&rdo;

洪钧心中颇为不快。但既无拂袖而去之理，就只好和光同俗，便点沣头：&ldo;那就烦主人举荐吧！&rdo;

&ldo;我倒想举荐一个，让文翁看看，北地胭脂中，也有南朝金粉所望尘莫及的。无奈，&rdo;与洪钧言语上有冲突的那人苦笑着说，&ldo;那人从不应条子！&rdo;

&ldo;你是说谁？爱珠？&rdo;另一人问。

&ldo;除她还有谁？&rdo;

&ldo;那也容易。爱珠虽不出条子，可以登门求教。足下既有心荐贤，何不做个东请一请文翁，让我们也叨光&lso;镶镶边&rso;。&rdo;

&ldo;就这么说！咱们明天晚上，原班人马，望海阁见。我作东。&rdo;

这一说，洪钧觉得老大不过意；同时也真想结识结识这个爱珠，所以立即接话：&ldo;自然是我作东。既烦荐贤，如何又劳破费？&rdo;

两人争着要做东，变成化干戈为玉帛，而且也应了&ldo;不打不相识&rdo;那句俗语。刚才主人匆匆介绍，听不真切，此时彼此又重新请教姓氏。那人叫张仲襄，沧州人，是个举人，与万士弘是好朋友。

&ldo;我看这样，&rdo;万士弘说：&ldo;一客不烦二主，明天仍然是我在望海阁摆桌酒，请在座各位赏光，一个不许少。倘或爱珠中文翁的法眼，少不得要谢一谢襄翁荐贤之功；然后，我们再贺一贺文翁。这一下，不又热闹好几天吗？&rdo;

&ldo;好！好！&rdo;众口附和，洪钧自然也乐从，事情就此定局，要在爱珠的牧楼望海阁连番聚会。

于是席间笙歌嗷嘈之外，谈论的话题便离不开爱珠，论色则倾国倾城，论艺则无所不通。洪钧默坐静听，欲信难信，心痒痒地恨不得即时一睹颜色，能亲自印证众口相誉为四海无双的这个名妓，较之板桥杂记所写的柳如是、顾眉生，以及影梅庵忆语中所写的陈圆圆、董小宛为何如？

酒闹人散，洪钧回到下处歇宿。魂牵梦萦，无非爱珠的幻影，竟致扰捷一夜，未得安枕。第二天一觉醒来，时已近午。想到夜来望海阁的聚会，兴致勃勃，赶紧起身。正在漱洗时，听差送来一封信；拆开一看，是万士弘的通知，说爱珠连朝有客夜宴，望海阁之约，须展期三天。

洪钧大为扫兴，顿时连脸都懒得洗了，蓬头跣足地坐在那里，做什么事都没有心思。他那听差贾福是本地人，善于窥人喜怒好恶，见此光景，便劝他说：&ldo;难得今天好天气，老爷吃了午饭，到哪里去走走！&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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