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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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第1页）

&ldo;怎么？&rdo;洪钧问道：&ldo;不是你烧的？&rdo;

&ldo;三爷先不要问，尝尝看，能吃不能吃。&rdo;

洪钧如言夹了少许酱汁肉送入嘴中，只觉得其烂如泥、香甜无比，脱口赞了句：&ldo;真不错！&rdo;说着，又下筷了。

&ldo;总算还好！&rdo;小王妈一面从阿翠手里接过酒壶，为他斟满，一面说道：&ldo;小姐关照，一定要弄几样苏州菜请三爷。这个难题目，真正难倒我了。烟台会做苏州菜的，只有潘大人府上的厨子老周，说不得只好老着脸去攀乡亲。老周自己，因为潘大人今天请客，无论如何分不开身，派了他的下手小张来。偏偏小姐又说，只要苏州家常菜，连小张都为难了。厨子做家常菜，不一定好。三爷，你再尝尝别样，到底好不好？&rdo;

这哪里还有不好之理？洪钧自是不断地称赞。但口舌的滋味再美，不如心里的滋味。为款待一顿家常便饭，蔼如竟如此费心，这盛情就不是可感二字所能形容的了。

因为如此，洪钧格外努力加餐、吃到一半，洪钧才想起一件事，颇为不安‐‐从上楼以来，一直未见李婆婆，自己应该早问才是。如今想起再问，似嫌失礼，不如索性装马虎。

转念又想：迟问总比始终不问的好。便停杯开口：&ldo;你母亲呢？&rdo;

&ldo;到成山还愿去了。&rdo;

成山在荣成县。荣成已在烟台之东，而成山又在荣城之东，突兀于大海之滨，在洪钧的想象中，必是极其荒凉之地，因而奇怪地问道：&ldo;何以到成山去烧香？莫非那里有其响如应的灵菩萨？&rdo;

&ldo;那里的始皇殿，香火盛得很！&rdo;小王妈插嘴说道：&ldo;去年小姐一场大病，就是我陪婆婆去烧香许愿才好了起来的。&rdo;

&ldo;难得！&rdo;洪钧笑道：&ldo;秦始皇亦能庇佑人间？&rdo;

&ldo;不是秦始皇，是藤将军。藤将军成神，只不过是道光年间的事。据说‐‐&rdo;

于是洪钧把杯听蔼如谈藤将军如何殁而为神。

※　　　　　　　※　　　　　　　　※故老相传：道光年间，荣成东山，海盗出没无常，居民深以为苦。那时驻登州的守将姓一个很僻的姓，是藤萝的藤。藤将军的官衔不知是总兵、副将、还是参将？只知道他掌领水师。奉朝廷之命，领兵进剿，与海盗大战于鸡鸣岛，藤将军勇猛绝伦，右手为贼所伤，只用左手，杀贼十八名之多。海盗经此一战，涣散无余。藤将军却因失血过多，自知不能再活，亦不愿以重创之身，累及部下及地方，因此蹈海而死。

地方上感激藤将军保障一方的恩德，也怜念他死事的惨烈，在俗称始皇殿的成山庙为他塑像，庙食千秋。

本来是件崇功报德的好事，哪知不过十几二十年的功夫，已经数典忘祖，登莱一带提起藤将军的功绩，大多茫然不知所对。但一说每年六月初五的&ldo;藤将军会&rdo;，无不踊跃欲试，想去赶一场热闹，因为藤将军会与其他迎神赛会不同，第一是会期长，共有五天。第二是花样多，光是连演五天神戏，便足以令僻处海隅，终年不亲丝竹粉墨的青年男女，艳羡一时。至于出会的仪仗，与一般无别；唯一的特色，也是莫名其妙的特色是：抬藤将军神轿的舆亻夫、既非壮男，亦非童子，竟是白发皤皤的老婆婆。

谈到这里，蔼如倏地深锁双眉，叹口气说：&ldo;我娘也是，换袍装金，什么愿不好许，偏偏就许了这么一个抬奇书电≈子书神轿的愿！昨天动身到成山，就是去接头这件事。&rdo;

洪钧亦颇诧异，不知道此陋俗如何而起？但其事虔诚，不可呷悔，只好泛泛地说：&ldo;这也是老人家爱女心切，一片虔诚，你不可忘记母恩。&rdo;

&ldo;哪里会忘记？从去年六月初到今天，心里一直拴着一个结。三爷，你倒想，小脚伶什，又是山路，这一趟神轿抬下来，不去了半条老命？&rdo;

&ldo;罪过，罪过！&rdo;小王妈急忙双手合十，举在当胸，&ldo;小姐说话要当心！伺候藤将军，只会延年益寿，有藤将军保佑，决不会出什么差错。&rdo;

&ldo;你看！&rdo;蔼如沮丧地指着小王妈，&ldo;只要我一提这件事，她们就是这个样！一点不受商量。&rdo;

&ldo;这也好办。&rdo;

是如何好办呢？洪钧却又不说。蔼如等了一会儿，见他还不开口，便即催问：&ldo;三爷你倒是请说下去呀！&rdo;

洪钧抛去一个眼色，蔼如明白了，他是不愿让小王妈听见。而小王妈亦极其知趣，对他的眼色和她的话，装作未见未闻，悄悄而退，避了开去。

&ldo;三爷，&rdo;蔼如凳子挪一挪，靠近桌角，一面为洪钧剥醉蟹，一面问道：&ldo;你有什么好法子，快告诉我吧！我跟我娘相依为命，她老人家累出病来，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也就只好往那里跳下去了！&rdo;说着，顺手遥指窗外，但见汪洋一片大海。

洪钧心头一震。苏州人多忌讳，他觉得她语出不祥，甚非好兆。但此念一起，立即又为他硬压了下去；自己责备自己，好端端地，哪里有那么多瞎疑心？这不是自寻烦恼？

心里在捣鬼，脸上不知不觉地露了出来。&ldo;怎么回事？&rdo;蔼如不安地问，&ldo;三爷，你在想什么？&rdo;

&ldo;喔，&rdo;洪钧惊觉，报以歉疚的笑容，&ldo;不相干。&rdo;他定定神说：&ldo;我在想，愿意给藤将军抬神轿的老婆婆，一定不少。神轿也不过八抬，最多十六抬。自告奋勇的多，用的人少，就必有人向隅。想个法子，将你母亲归入向隅之列，不就没事了吗？&rdo;

蔼如静静听完，束着手，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抬眼说道：&ldo;这确是个好法子。不过‐　&rdo;

&ldo;我懂你的话！&rdo;洪钧抢着说，&ldo;你是说，要有人到成山庙去料理这件事。是不是？&rdo;

&ldo;是啊！&rdo;蔼如答说：&ldo;藤将军会的&lso;会首&rso;，每年由那里各村轮推。今年还不知道是谁呢？&rdo;

&ldo;不要紧！一打听就打听到了。这件事我替你去办。我的用人是本地人，很能于的；我交给他去办，包你妥当。&rdo;

&ldo;那，那可是大好了！&rdo;蔼如斟满酒杯，捧起自己的一杯说：&ldo;三爷，谢谢你。&rdo;说罢，端起一小盅白干，一饮而尽，若无其事似地。

&ldo;你的酒量不坏！&rdo;洪钧面有难色，&ldo;这白干大凶了，喝下去火烫一条线，直到丹田。好家伙，真受不了！&rdo;

&ldo;你不早说，我有好些酒，我替你换。&rdo;

&ldo;不！不！&rdo;洪钧忽又不愿示弱了；端杯欲饮，却以动作过于匆遽，酒有一半泼在外面。

&ldo;我们那一带喝酒有个讲究，是四句歌诀：&rdo;端杯稳、举杯平。一口吞、咽无声&lso;。做不到这四句话，便不算会喝酒；会喝酒的，做不到这四句话，便见得他有醉意了。&ldo;&rdo;这就是礼！以礼制情，才能不及于乱。&ldo;

&ldo;好个以礼制情！&rdo;蔼如显露了她的伉爽的本性，大笑说道：&ldo;在这望海阁说这话，三爷你不觉得煞风景？&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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