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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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第1页）

&ldo;怎么，一夜没有睡？&rdo;

&ldo;大概是。&rdo;

&ldo;什么大概是！&rdo;李婆婆叱道：&ldo;连这点事都弄不清楚。&rdo;

阿翠不敢回嘴。李婆婆也不作声，换衣服、洗脸，然后喝茶歇息。等小王妈经过，招招手将她唤住，细问这两天的情形。

于是小王妈从头说起；蔼如如何约洪钧午餐，并且特地替他预备苏州菜；万士弘如何作东，洪钧如何回请，讲得热闹非凡。

&ldo;昨天饭前先打牌，只打了四圈，头钱倒打了四百块。&rdo;

&ldo;打这么多？&rdo;李婆婆插了一句嘴。

&ldo;我话还没讲完，其中有个道理。&rdo;小王妈张望了一下，看清楚没有第三者，凑近李婆婆低声说道：&ldo;我听见万老爷在跟我们小姐说：&rdo;洪三爷将来会发达，要做大官，办大事。不过，眼前他境况不好；今天我们替你打场头，就算洪三爷请客&lso;。&ldo;&rdo;这倒也是够义气的朋友。&ldo;李婆婆问道：&rdo;她怎么说？&ldo;

&ldo;她&rdo;是指蔼如；小王妈答道：&ldo;小姐笑笑答他一句：&rdo;我知道，万老爷，你请放心好了&lso;。&ldo;&rdo;这，&ldo;李婆婆不解，&rdo;放什么心？&ldo;

&ldo;那就不晓得了。照我想，总是有了这四百头钱，不会再要洪三爷开销。&rdo;

&ldo;那么，他开销了没有呢？&rdo;

&ldo;这要等他走的时候才知道。&rdo;

李婆婆大惊，&ldo;怎么，&rdo;她急急问说：&ldo;他没有走？&rdo;

&ldo;没有！&rdo;小王妈摇摇头，&ldo;昨天客人没有醉，洪三爷先醉了。大家七手八脚拿他扶到大床上，倒头就睡。到我睡觉的时候，还没有醒。&rdo;

&ldo;喔，&rdo;李婆婆楞了一会又问：&ldo;以后呢？&rdo;

&ldo;以后？以后就要问阿翠了。&rdo;

&ldo;你叫阿翠来！&rdo;

阿翠亦说不清首尾，只能讲她所亲历的‐‐在她十一点钟上床时，蔼如是在套房中独坐。半夜里被唤醒来伺候宵夜，不多久，她又回套房去睡。天亮起身，蔼如方睡在她床上，而洪钧仍睡大床。

听这一说，李婆婆松了口气。前前后后细想了一遍，知道女儿为自己留着身份，颇感安慰。但是，他们的感情到底如何呢？

这话似乎问得早了些；正在迟疑着，不知该不该开口时，小王妈已将阿翠支使开；还有她自觉职责所在，不得不言的几句话要说。

&ldo;我从没有见小姐待客人这么好过。婆婆，你要稍微留点心；好，顶好好在心里，面子上不要太露。不然‐‐&rdo;她没有再说下去，相信李婆婆会懂她没有说出来的话。

李婆婆当然懂。不说已在风尘中混了好几年，就拿一般的人情世故而论，亦可以想象得到‐‐善妒是人的天性，不独妇女为然。羽毛如雪的天鹅，高下回翔，可以引得许多癞蛤蟆延颈而望，流涎不止；但如天鹅不是只影翩翩，而是双飞缱绻，癞蛤蟆再丑再笨，总也会识得些许风色，自然踟蹰不前了。

像洪钧之于蔼如，在门户中称为&ldo;恩客&rdo;。李婆婆亦听人讲过，上海&ldo;堂子&rdo;里的&ldo;红馆人&rdo;，养&ldo;恩客&rdo;的很多，但有的会养，有的不会养。会养的&ldo;借小房子&rdo;私下聚会，外面瞒得滴水不漏，冤大头照常报效，无损淫业；不会养的毫无顾忌，以致风声所播，阔客绝足。李婆婆心想，像&ldo;洪三爷&rdo;这种场面上的人，何能藏而不露；加以有&ldo;万大爷&rdo;在从中拉拢，更瞒不住人。传出一句话去：&ldo;望海阁的主儿，何等心高气做？如今有了恩客，越发不拿普通客人放在心里。何苦花钱买没趣？&rdo;这一来可就维持不下这个场面了。

转念到此，忧从中来，失声说道：&ldo;不行！我得跟她说！&rdo;

※　　　　　　　※　　　　　　　　※&ldo;我们不是低三下四的人家，落到今天这一步，回不得家乡，进不得祠堂，你倒说说看，究竟为的是什么？&rdo;

蔼如听出口风不妙，不敢接口。只有意装得心无城府似地说：&ldo;娘，你的话什么意思？我不懂。&rdo;

&ldo;你是有意装糊涂！从这上头就可以看出来你的心虚。&rdo;李婆婆紧接着说：&ldo;人生在世，不是图名，就是图利；如果两样都落空，你就未免太对不起你自己了。&rdo;

蔼如有些恼了，&ldo;娘，&rdo;她说：&ldo;你又不会喝酒，怎么尽说些莫明其妙的醉话？&rdo;

&ldo;也不知是我醉，还是你醉？&rdo;李婆婆&ldo;吧唧、吧唧&rdo;地尽吸着烟袋。她有句话想说而不忍说；不说却又不甘心，所以一面吸烟，一面不断地叹气。

&ldo;真是！高高兴兴到家，也不知遇见什么了，一下子变得这样子！&rdo;蔼如突然有所醒悟，拉长了嗓子喊：&ldo;小王妈！&rdo;

&ldo;你找她干什么？&rdo;李婆婆很关切地问。

这一下等于证实了蔼如的想法不虚，便故意不理她母亲，仍是大声地喊：&ldo;小王妈、小王妈！&rdo;

&ldo;你干吗？&rdo;李婆婆的声音也不好听了。

&ldo;我得问问她，&rdo;蔼如愤愤地说：&ldo;她倒是在你跟前捣了什么鬼？&rdo;

&ldo;不用问她，问我就是。&rdo;李婆婆沉着脸说：&ldo;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就不懂，平时你的眼界也很高；为什么平平常常的一个苏州人，就把你迷得连娘都认不得了！&rdo;

这就是李婆婆想说不忍说，而终于说了出来的一句话。爱之深，望之切，不自觉地将话说得重了些，以致伤了蔼如的心。

她不吵也不争，只是赌气；悄悄走回自己卧室，关紧房门，任谁呼喊都不理。

这一下可把小王妈急坏了！她们母女俩在说话时，她在门外听壁脚，所以尽知原委。本是好意，不料惹祸，心里怨恨李婆婆处置不善，却又不好埋怨；就算埋怨，无济于事。最让她着急的事，这晚上由张仲襄为头，&ldo;罗汉斋观音&rdo;回请洪钧和万士弘。眼看红日西沉，客人都快到了，如果蔼如仍旧闹别扭不出房门，这个局面岂不大僵特僵？

说不得只好自己去赔个小心，去到房门外面，低声下气地唤了两声：&ldo;小姐，小姐！&rdo;她说：&ldo;是我多嘴不好！回头要打要骂都由你，好歹起来洗创脸、换换衣服。别叫客人看笑话！&rdo;

前面都说得很动听，唯独最后一句话说坏了；蔼如大起反感，隔着房门，冷笑答道：&ldo;自己要闹笑话，就不要怕人看。&rdo;

&ldo;小姐，小姐，你又错会我的意思了！&rdo;小王妈着急地解释、央求，然而无用。

&ldo;爱珠，&rdo;李婆婆可也有些动气了，走来大声说道：&ldo;你平日自以为最讲理，看来糊涂之极！家里大大小小得罪了你，万大爷他们那班客人莫非也得罪了你？凭什么来看你的嘴脸。&rdo;

蔼如确是很讲理的人，觉得这话不错；不过心里的气，还是未消。略想一想，霍然而起，踏下床来，开了房门说道：&ldo;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吃了这碗饭，不能不招呼花钱的大爷。从明天起摘牌子！不吃这碗饭了，行不行？&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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