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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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第1页）

&ldo;洪三爷中了！&rdo;

&ldo;谢天谢地。&rdo;小王妈长长地透了口气。

&ldo;亏他！&rdo;李婆婆也很高兴：&ldo;还说些什么？&rdo;

&ldo;他家老太太病了。&rdo;蔼如接着说，&ldo;不过不要紧，是请他家一个世交姓陆的看的，已经好了。&rdo;

&ldo;那么，他什么时候动身呢？&rdo;

这就很难说了。洪钧信中写着启程赴京的日期未定，因为筹措川资，尚无把握。不过，走是一定要走的；川资不敷，只有在旅途中另行设法。蔼如完全了解他的信外之意，只是不便向母亲明说。

能明说的是泰安之约，&ldo;娘！&rdo;她反问一句：&ldo;我们什么时候到泰山去烧香啊？&rdo;

李婆婆倒也爽快，开门见山地答说：&ldo;这就是我要问洪二爷什么时候动身的道理，要凑合上他的日于。我们早去了空等，迟去错过了更不好。&rdo;

&ldo;不管他什么时候到，我们反正照约定，二月十五之前在泰安等他就可以了。&rdo;

&ldo;也好！&rdo;李婆婆说，&ldo;二月十五还早。&rdo;

二月十五还有三十多天，这在蔼如可真是漫长的一段日子。眼前只有借纸笔倾诉积愫‐‐这一次她毫无顾虑了，因为洪钧不但信中表示，希望她有复信，而且传递的方式也替她安排好了。将复信送到东海关一个姓潘的司事那里，自会转到。

就为了这封信，整整忙她两天，写了一遍又一遍，不是觉得词意太露或者太涩，便是自嫌字丑。最后自己都奇怪了，一向亢爽豁达，不甚注意细节，何以一下子变得这等放不开手了？

就因为这一念之转，才能将复信送了出去。派人向那潘司事问得很清楚，是由海道寄上海转递苏州，估计最迟十日，必可到达。那时正是洪钧将要动身的时候，所以接到的下一封信，就必定可以得知他启程的确期。

到了正月二十几，她开始跟母亲商量她们自己的行程。名为商量，其实都是蔼如的主意，挑定二月初八宜于出行的好日子动身，先到泰安，等跟洪钧见了面，再上泰山烧香。

&ldo;啊！&rdo;蔼如想起一件事，异常不安，&ldo;泰安也是大码头，客栈很多；事先没有约定，到了那一天彼此怎么见得着面？&rdo;

&ldo;小姐不会现在写信通知？&rdo;小王妈自作聪明地说。

&ldo;到哪里去通知？人早离开苏州了，此刻在哪里都不知道。&rdo;

&ldo;怕什么？只要有心，还怕找不到？大不了破功夫，找人一家一家去问就是。再说，进京会试都是同乡结了帮走的，一问就知。&rdo;

&ldo;问都用不着问，&rdo;小王妈又插嘴了，&ldo;一听就知。&rdo;

&ldo;听苏州话啊！&rdo;

蔼如笑了，&ldo;这句话还算聪明。好，&rdo;她说，&ldo;到时候就由你满街去听好了。&rdo;

计议已定，打点行装。蔼如私下数了数这些日子所积的私房，不过百把银子，似乎不够。考虑了好一会，想起一处&ldo;财源&rdo;，立刻将小王妈悄悄找了来密谈。

&ldo;你有多少钱存在银号里？&rdo;

&ldo;细数记不得了。一个折子上四百两是定了期限的，另外一个折子大概有一百五六十两，是活期。&rdo;

&ldo;你借一百两银子给我，我照银号的利息贴还给你。&rdo;

&ldo;说什么利息不利息，不过，小姐‐‐&rdo;

&ldo;你不要问我的用处。&rdo;蔼如抢着说道，&ldo;也别告诉婆婆。&rdo;

小王妈便不再多说，只将存折与图章取了来，交与蔼如。这天下午，她带着小翠上街采办旅途需用的杂物，顺便就到银号提款，连同她的私蓄一共凑成二百两，打了数目大小不等的十来张银票，回来用个信封装好，准备在泰安私下交与洪钧。

哪知就在动身前夕，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即是东海关的那位潘司事。他是潘苇如的本家侄子，曾经到望海阁来吃过花酒，见了面依稀相识；更因为有托他转达书信这一重香火因缘，所以蔼如接待得很殷勤。

几句客套，一番茶罢，潘司事道明来意，&ldo;昨天接到洪三爷的来信，关照我来告诉你一声，&rdo;他说，&ldo;洪三爷不进京了。&rdo;

&ldo;什么？&rdo;蔼如脱口相问，因为她还不曾听清楚。

&ldo;洪三爷不进京会试了。&rdo;潘司事略略提高了声音说，&ldo;因为他家老太太的病很重。&rdo;

这下是听清楚了，但仍有疑问：&ldo;他家老太大的病，不是说好了吗？&rdo;

&ldo;那是年前的事。过了年，又病了，是伤寒。&rdo;

伤寒是性命出入的险症，难怪洪钧不敢远离。蔼如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不断地往下沉；那片刻间，浑身乏力，连话都说不动了。

&ldo;洪三爷的运气不好！这位老太太迟不病，早不病，偏偏这个紧要当口，来场伤寒。唉！&rdo;

他这一声长叹，恰如替蔼如而发。因为有此同感，又想到洪钧既能托他传递书函口信到望海阁，可知决非泛泛之交，不妨跟他深一层去谈。

&ldo;潘老爷，照我看，洪三爷这件事做错了，他应该进京的。&rdo;蔼如解释她的看法：&ldo;伤寒自然是重症，不过洪老太太这场病不要紧。为什么呢？我听人说，伤寒最要紧的是，要服侍得周到，听说洪太太极其贤惠，一定不会疏忽。何况他家有位姓陆的世交，医道很好的，洪三爷大可放心。如果他进京中了进士，报喜报到苏州，老太太一高兴，用不着吃药，病就好了。这就是&lso;冲喜&rso;。潘老爷，你说是不是呢？&rdo;

&ldo;不错！你的话很有道理。不过，你恐怕不大明白苏州的乡风。苏州人最讲究这些&lso;过节&rso;，又最喜欢在背后笑人。洪三爷这趟如果进京，无论中与不中，都会落个话柄。&rdo;

蔼如很仔细地听完他的话，也很细心地想了他的话，&ldo;不中，当然会落个话柄。有刻薄的人会说：何苦！还不如不吃这趟辛苦，在家照应老娘的病，倒落个孝子的名声。可是中了呢？&rdo;她摇着头说：&ldo;我想不通，有什么可以叫人笑的？&rdo;

&ldo;中了名声更不好！&rdo;潘司事问道：&ldo;你知道不知道，什么叫&lso;闱墨&rso;？&rdo;

&ldo;是在考场里做的文章？&rdo;

&ldo;对！中了以后，三场的文章，要刻印出来送人。做得不好，人家说是侥幸得中，不算本事；若是做得好呢，就更有人笑：你看，亏他！老娘病得要死，他还能静得下心来做文章。&rdo;

潘司事又透露了一个消息：潘苇如得知洪钧不赴会试，决定仍旧请他回烟台，在东海关帮忙。已经去信致意，请他在老母病愈以后，立即就道。

这个消息，对蔼如来说，却是一大安慰。她原来不肯承认对洪钧情有独钟，认为自己对他另眼相看，主要的只是出于怜才之一念。及至年前分手，方始领略到相思的滋味。因而有时不免发愁，洪钧会试高中，不论是做京官，或者至不济&ldo;榜下即用&rdo;，放出去做知县，除非分发到山东，或许还有不时见面的机会，不然两地睽隔，朝思暮想，那种况味，实难消受。如今有潘苇如的这番美意，料想洪钧决无拒绝之理，岂非不久便可相见？即或不幸，洪老太太一病不起，丁忧的人不能做官应试，当幕友还是可以的，不过稍迟几个月，仍可相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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