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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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第1页）

&ldo;唉！&rdo;洪钧的眼眶润湿了，&ldo;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才好？&rdo;

&ldo;不要说，&rdo;蔼如很快地回答，&ldo;说了就俗了。&rdo;

她是如此超脱，洪钧倒不便再说了；但内心的感触甚深，想起两句诗，便即低声吟道：&ldo;也应有泪流知己，只觉无颜对俗人！&rdo;

蔼如听第一句即有似曾相识之感；听完第二句，越发可以确定，曾在哪里读过，就是一时想不起出处。因而问说：&ldo;是谁的诗？&rdo;

&ldo;袁香亭。&rdo;

&ldo;啊！&rdo;说&ldo;袁&rdo;字，她就被提醒了，&ldo;在《随园诗话》上读过。那是袁子才的弟弟落第的诗，你怎么好端端想起这两句诗？&rdo;

&ldo;虽是下第的诗，恰好借来形容我此时的心情。&rdo;

这一下，蔼如就得好妹体味他念的这两句诗了。上一句容易懂，下一句呢？莫非他以为接受了她的接济，为俗人所知就会笑他？

这个解释可以成立；而除此解释以外，也没有别的说法能讲得通。于是，蔼如答说：&ldo;你拿我当知己看，我很高兴；俗人说些什么，可以不理。而况这件事，连小王妈都不知道，俗人又何由得知？&rdo;

&ldo;话虽如此，我自己不能不惭愧。&rdo;

&ldo;那你自己就是俗人！&rdo;

&ldo;你的词锋真犀利。&rdo;洪钧心悦诚服地说。略停一下，不自觉地又说：&ldo;就怕我无以酬知己。&rdo;

&ldo;你不必多想！&rdo;蔼如很快地接口，&ldo;果然你当我知己，最好春风得意，功成名就。虽然你的荣华富贵，与我无干，能够证明我还有点眼力，我就很安慰了。&rdo;

洪钧想说：&ldo;我的荣华富贵，怎能说与你无干？&rdo;可是话到口边，觉得言之过早，便又缩住了。

&ldo;怎么啦？&rdo;蔼如问道：&ldo;你又上了什么心事？&rdo;

他摇摇手示意她勿搅乱他的思绪。他是从擦得雪亮的一对云白铜的烛台上，得到了启示。定神思想了片刻问道：&ldo;快过年了，你母亲怎么样，能不能到这里来过年？&rdo;

蔼如不解所谓，一双清澈的眸子只盯着他看，好一会儿才问说：&ldo;哪里过年都一样。莫非一定要到这里来，才算过年？&rdo;

&ldo;是这样，年三十晚上，我想弄桌酒请一请你母亲，大家热闹一下。你母亲养病的地方太小了，席面安不下。&rdo;

这当然不是一个偶然的举动；但究竟是何用意，蔼如却不甚明白，因而问道：&ldo;你怎么忽然想起要请我娘？&rdo;

&ldo;聊表寸心而已。&rdo;

这个回答很含蓄，但也很玄虚；蔼如只好这样问了：&ldo;你还预备请些什么人呢？&rdo;

&ldo;小潘如果能赶回来，他当然是陪客。还有‐　&rdo;洪钧沉吟着说：&ldo;倘或我那位张二哥在这里就好了。&rdo;

越说越玄了！蔼如便正色问道：&ldo;你到底为了什么要请我母亲？所谓&lso;聊表寸心&rso;又是表的什么心？&rdo;

洪钧想了一下答说：&ldo;说实话吧！我觉得太委屈了你，想借除夕的团圆夜饭，权当喜酒。也要借守岁的一双红烛，表示我方寸之间把你看成我的什么人。再要借过年的赏封，让底下人沾点喜气。&rdo;

原来如此！说穿了无非将青楼中&ldo;点大蜡烛&rdo;的规矩，暗暗移在除夕补行而已。只是他那句话却令人忘不了，守岁的红烛，无异洞房花烛，他是表示愿把她看成他的结发夫妻。但已有发妻在室，故而只能存于方寸之间；这虽是莫大的遗憾，但情份毕竟也可感了。

这样转着念头，蔼如不知道是应拒绝，还是接受，只背转身子答说：&ldo;都随你！&rdo;

&ldo;就这样，也还是太委屈了你。可是，在眼前，我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办法。&rdo;洪钧扳着她的肩问：&ldo;你倒想想看，可还有什么更好的，能够表达我对你尊敬的办法？&rdo;

&ldo;有你这句话就够了。人之相知，贵在知心；你能敬重我娘，我就感激不尽了。&rdo;

这话说得洪钧如释重负，不由得就圈紧了手，重重吻在她的脸和颈项。

※　　　　　　　※　　　　　　　　※潘司事毕竟在腊月二十八赶到了。

因为早在海关上辞了差，又因为带着货，更不便再到海关旧同事那里去借宿，所以一下了船，先落客栈，安顿了货物行李，随即提着一个包裹，赶到望海阁去聚会。

霞初已经盼望了两天了，但一见了面，却没有话；其实也还没有容她说话的功夫，因为照礼貌自然要先去看洪钧和蔼如。

蔼如对他的称呼早就改过了。不在海关，便不算&ldo;官面上&rdo;的人，再叫&ldo;老爷&rdo;不但潘司事听着难受，叫的人也觉得涩口，所以用官称&ldo;二爷&rdo;。潘司事并无兄弟，当然不是行二，只是山东因为敬仰武松的缘故，市井之间惯用&ldo;二爷&rdo;作为尊称。因为如此，潘司事也就欣然接受了这一个称呼。

&ldo;潘二爷，你怎么回事？&rdo;蔼如忍着笑说，&ldo;弄成这个狼狈的样子！阿翠，你拿镜子来给潘二爷自己照着看。&rdo;

不用照镜子，潘司事自己也知道，连头发中都是泥土。&ldo;十盆脸水也洗不干净。&rdo;他不好意思地笑道：&ldo;索性把东西交代了，到澡堂子里去洗。&rdo;

要交代的东西都在他随带的包裹中，是三件皮袄的材料，李婆婆母女是两件羊皮‐　皮却非普通的老羊皮，毛皮又轻又软又长，名为&ldo;萝卜丝&rdo;；另外一件紫羔是霞初的。

&ldo;潘二爷，你可是发了横财了？&rdo;蔼如半真半假地责勉：&ldo;出手就是皮统子送人！&rdo;

此刻不是争辩解释的时候，潘司事只好当她随口一句，不理也不要紧。管自己另外拿起一个棉纸包，一面解，一面说：&ldo;这三件皮统子，都不如这条帽檐值钱。&rdo;

是一条尺把长、三四寸宽的紫貂帽檐，油光水滑，颜色极纯，一望而知是上品。洪钧脱口赞了句：&ldo;真好！&rdo;

&ldo;如何？&rdo;潘司事异常得意，&ldo;据说，京里王公大臣的貂帽檐，及得上这个的也很少。&rdo;说完，拱一拱手，顺势将那块紫貂塞到洪钧怀里。

&ldo;这，怎么说？&rdo;

&ldo;小意思，小意思，三爷，你要推辞就见外了。&rdo;

&ldo;不是我推辞。我现在没有用处。&rdo;洪钧说道：&ldo;这么好一条貂皮，如果做了&lso;三块瓦&rso;的便帽，未免可惜；这是&lso;大帽子&rso;上的帽情，我不知道哪一年才能戴？&rdo;

&ldo;一点了翰林，不就可以戴了吗？&rdo;潘司事很快地接口，&ldo;翰林可以穿貂褂，等我真的发了横财，一定孝敬你一件。&rdo;

只为潘司事能言善道，使得洪钧有却之不恭之感；蔼如也因为他话中有做官、点翰林的好口采，认为礼物虽贵重了些，却不患没有补情的时候，所以劝洪钧不妨收下。

&ldo;还有些东西，等明天打开行李，我再带来。&rdo;潘司事大声宣布：&ldo;上上下下，统通都有。&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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