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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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第1页）

问到第五遍，只见门帝一掀，影绰绰一条人影，便有人大声说道：&ldo;那不是来了！&rdo;

潘司事做主人，背门而坐，扭回头去，只眼风扫了一下，看到阿翠，她有时也伴霞初一起出门，有她就不错了，便对牛八爷笑道：&ldo;你好好看吧！&rdo;

牛八爷便瞪大了眼张望，脸上现出十分惊异的神色。潘司事方在奇怪，有人喊了起来：&ldo;那不是李蔼如？&rdo;

潘司事急急回头去看，可不是蔼如？她正含着笑，袅袅行来，秋波到处如春风拂面。潘司事又惊又喜又不安；在他的记忆中，蔼如肯这样委人以词色，似乎不曾有过。

&ldo;你怎么来了？&rdo;

&ldo;我替霞初出局。&rdo;蔼如答说，&ldo;她有点头痛，我怕她吹了风不好，不让她来。可是二爷招呼，又是做主人，怎么能不来？想一想，只有我替她。二爷，几位都没有见过，请你替我引见。&rdo;

牛八爷是直性子，听她一说完，便翘起拇指，大声嚷道：&ldo;潘二哥，你真不含糊！花街柳巷玩儿到你这个地步，可真够了火候了！&rdo;

听得这几句话，潘司事脸上像飞了金一般。想想蔼如是何等人物？达官巨贾，虽撒千金，难博一笑，如今是这样地替自己做面子，不由得满怀感激，只不断地笑着说：&ldo;谢谢！&rdo;

蔼如知道他是谢她，但不宜承认，否则就会害他惹人笑话，因而看着牛八爷说：&ldo;谢谢夸奖！不敢当。&rdo;然后转脸问潘司事：&ldo;二爷，这位想来就是你常提起的，极义气、极爱朋友的牛八爷？&rdo;

&ldo;是啊！正是牛八爷。&rdo;

于是蔼如裣衽为礼，殷殷致问，又逐一请教了座客的姓氏，然后敬了一巡酒。应尽的规矩一一做到，再坐片刻，方始告罪辞席。

就这一面之识，牛八爷对她已赞赏不绝。席散之后，跟潘司事商量，打算借望海阁请客，问潘司事的意见如何？

&ldo;那是个有钱就可以去的地方，她绝不会不欢迎。不过，&rdo;潘司事很含蓄地提醒他，勿作奢望，&ldo;名花有主了。&rdo;

&ldo;喔，跟谁相好？&rdo;

&ldo;是我们苏州的一位才子，姓洪，是替潘观察办文墨的。&rdo;

&ldo;佳人应该配才子。&rdo;牛八爷说，&ldo;这没有什么！我心里有数就是。&rdo;

&ldo;好！你哪天请客？我回去先代你关照一声。或者今天就去开个盘子。&rdo;

&ldo;今天太晚了，而且你明天要上船，不必再陪我了。明天下午我自己去吧！&rdo;

言讫分手。潘司事一回望海阁，自是直奔霞初的房间。只见她正在替他收拾随身要带的行李，行动俐落，丝毫不像身体不适的样子。

&ldo;你不是不舒服吗？&rdo;

&ldo;没有，蔼如特意那样说的。&rdo;她拉着他的手并排坐下，&ldo;蔼如说，我们将来是结发夫妻；所以，在你的朋友面前，我最好不要抛头露面，免得留下一个话柄。&rdo;

&ldo;原来她替你出局是这么一个道理！&rdo;

&ldo;她说的话实在不错，不能不叫人佩服。&rdo;

&ldo;岂止佩服，应该感激！&rdo;潘司事是由衷之言，&ldo;我这趟去，非要拿她的大事办出一个结果来不可！&rdo;

※　　　　　　　※　　　　　　　　※结果是带回来一句话，一封信。洪钧的一句话是：&ldo;我决不负蔼如！&rdo;一封信密密封固，只有蔼如才看得到。拆开来方知是投桃报李的四首七绝，一般是集的李商隐诗。

看第一首便觉触目惊心：上尽重城更上楼，天河迢递笑牵牛。未容言语还分散，埋骨成灰恨未休！

这是为了答复她的&ldo;直道相思了无益，他生未卜此生休&rdo;而发的怨苦之词。上两句是说他一样也在害相思；下两句表示蔼如不容他解释误会，遽而决绝，在他是死也不甘心的。

就这一首诗，便使得蔼如化恨为怜了。按捺住鼓荡不定的一颗心，再看第二首：雾畹春多凤舞迟，佳辰长短是参差。悠扬归梦惟灯见，来信河梁是别离。

第一句不甚了了，但合第二句一起看，大致可以意会，是说彼此之间，机缘不巧，好事多磨。第三句的&ldo;归梦&rdo;当然是指梦回烟台而言；唯其夜夜在梦中相聚，所以不信已经别离，或者反疑醒时是梦。那种疑幻、迷离惝忄兄、全不分明的感觉，可真是为情颠倒了。

蔼如反复念着&ldo;悠扬归梦惟灯见&rdo;这句诗，不由得便在脑中浮现了洪钧&ldo;一千遍捣枕、一万遍捣床&rdo;，辗转反侧，为情所苦的景象，心酸酸地只是想哭。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脑海中忽然冒出一个想法：既然如此，何以不回烟台？想到他怨忽于&ldo;未容言语还分散&rdo;，料定下面的诗，必是他解释的&ldo;言语&rdo;，急急又看下去：未知何路到龙津？浪迹江湖白发新！空记大罗天上事，枉缘书札损文鳞。

途看之下，蔼如只懂得两句。&ldo;浪迹江湖白发新&rdo;有着感叹于岁月蹉跎，时不我待的意味。&ldo;文鳞&rdo;是用的尺鲤传书的典故。这句诗就字面解释，是说白白写了一封信，引伸其意便是不如不写；或者所以不写。

写信无用的原因是在第一句和第三句上。蔼如不知&ldo;龙津&rdo;作何解？查了好些书，才知道龙津就是龙门。这一下，豁然尽解了。

科举得意，犹如&ldo;鲤鱼跳龙门&rdo;，所以说&ldo;一登龙门，身价十倍&rdo;。而且试院的正门，就叫&ldo;龙门&rdo;，这也是蔼如听洪钧谈过的。所谓&ldo;未知何路到龙津&rdo;，与下句合看，自是一种&ldo;少小不努力，老大徒伤悲&rdo;的警觉。至于&ldo;大罗天上事&rdo;，在这里当然是指殿试以后的风光而言。想到上一科的乡试同年，金殿胪唱，春风得意徒然羡慕而已。此所以为&ldo;空记&rdo;。

想到这里，她完全了解了洪钧&ldo;来是空言去绝踪&rdo;的原因，只为两榜未曾及第，一切无从谈起，故而远远避去，连信都不写，写亦无用。

到此算是彻底谅解了，同时也心平气和了！只有为洪钧感到委屈的一种难宣的抑郁，叹口无声的气，再看最后一首：彩服何由得尽同？雪霜多后始青葱。

念到这一句，大受鼓舞，她不自觉地伸一伸腰，扬一扬眉，再看下去：天涯海角同荣谢，心有灵犀一点通。

这二十八个字，在蔼如是无比的安慰。前两句是为洪钧想，可以放心了。虽有牢骚，并未颓废；而且他也想通了，人世科名，穷通富贵，各有迟早，何得尽同？唯有不堕志气，不废所业，经得起风霜雨雪的磨练，则自有青葱发皇之日。

后两句是为自己想，可以放心了。&ldo;天涯海角同荣谢&rdo;，无异海誓山盟，哪怕在天之涯海之角，终归要在一起共患难，同甘苦。她记得洪钧乡试那一年，从江宁寄来的四首诗，最后一句集的也是&ldo;心有灵犀一点通&rdo;。那不过是指两情相感，而这相通的一点灵犀，是说她应有彼此祸福，乃至生死相共的默契。

&ldo;难怪他不写信！原来他是这样想。&rdo;蔼如不自觉地自语着，将那张涛笺细心折好，放在紫檀嵌螺甸的首饰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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