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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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第1页）

此时她的每一个字，他都深印入心版。而言者无意，听者辨一辨她的话，却如芒刺在背，大为不安‐　市面转好，望海阁中就会大大地热闹；蔼如的收益增加，才能再度接济。想一想她的钱的来路，洪钧恨不得说一句：你马上就&ldo;摘牌子&rdo;，不必再吃这行饭了！

&ldo;我在想，&rdo;蔼如却未体察到他的心境，只提出她的建议：&ldo;或者你直接进京，不省事吗？&rdo;

&ldo;那怕不行。有许多必带的东西，都在家里。非先回去一趟不可。&rdo;

&ldo;那也好。&rdo;蔼如问说：&ldo;打算哪天动身？&rdo;她又补了一句，&ldo;如今不必太匆促了吧？&rdo;

当然，说&ldo;明天就走&rdo;，是铩羽而归，急待养息创伤。现在情况完全不同了，很可以与蔼如盘桓几天，从容赋归。

&ldo;是的！&rdo;他点点头，&ldo;我们要好好谈一谈。&rdo;说着，起身走到院子里，找店伙吩咐备晚饭。

厨房里已经封了炉子，没有热食可吃。蔼如便劝他，不如回望海阁。洪钧欣然同意，冒着严紧的风霜，相偕步月而归。

深夜行人稀少，即有亲昵的神态，不致惹人注目，所以洪钧用手扶着蔼如的右臂，不断提醒她当心路上的坎坷。他的右手从大襟插入口袋，有汗的手心中，紧紧捏着那张银票，不断地提醒自己当心，别失落了！失落这张银票，除了跳海，只怕没有别的路好走了。

一路上，两个人都在想心事。一直快到望海阁，蔼如方始开口，&ldo;三爷，&rdo;她悄悄叮嘱，&ldo;如果小王妈问起，你这趟到烟台来干什么？你就说：潘道台有公事托你，别的什么话都不用说。语言态度上留神点，不要露马脚。&rdo;

&ldo;我知道。&rdo;

洪钧心里有句没有说出来的话：我也很要面子，就你不关照，我也会留神。不过，另有句话，他觉得还是说出来的好。

&ldo;蔼如，你呢？&rdo;他问，&ldo;小王妈倘或问到，你一个人晚上出门为什么？跟我又是怎么遇见的？你怎么说？&rdo;

蔼如默然不答。这当然是因为想不出什么说得过去的托词，可以瞒得住小王妈。而洪钧由她的沉默中，亦可以明白：她跟他之间的秘密，也就是他此番受她的援手，至少会有一个人知道，那就是小王妈。

这看来像是矛盾，既不许他露马脚，她自己却又会在小王妈面前透露真相。然而仔细想想，也是人情之常，她不过极力想保住他的虚面子，或者怕他在小王妈面前不好意思而已‐‐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洪钧直上青云，得力于一位风尘知己的倾力相助，这一事实一定瞒不过天下人，亦不足为耻。如果知恩而报，真个挣一副诰封，双手相赠，如陈銮之报李小红，岂非又是一段人所艳传的佳话？

※　　　　　　　※　　　　　　　　※这一夜谈得很好，上床之前，洪钧笑道：&ldo;今天我们同床，可不能共枕。&rdo;

这话惹得蔼如很不高兴，而且绝无仅有地现诸词色，&ldo;谁要跟你共枕！&rdo;她冷冷地答说，同时拾起一只绣花枕头，抛向脚后。

&ldo;对不起，我不会说话。&rdo;洪钧急忙赔笑说道：&ldo;我应该这么说，你就明白了：明天我要去烧香，今天应该斋戒。&rdo;

&ldo;斋戒烧香？&rdo;蔼如的脸色缓和了，一面叠被，一面问道：&ldo;你要到哪里去烧香？&rdo;

&ldo;你看到哪里去烧？&rdo;

听得这话，蔼如&ldo;噗嗤&rdo;一声笑了出来，&ldo;怎么啦？你说话颠三倒四的！是你烧香，怎么问我？&rdo;她说。

&ldo;自然要问你。我们一块儿去烧香。&rdo;

这一下，蔼如的笑容收敛了，眨着眼想了一会儿才问：&ldo;这是何意思？你先说给我听听看！&rdo;

&ldo;我们盟个誓。对了，&rdo;洪钧突然想到了，&ldo;应该到关帝庙。&rdo;

蔼如心头一震！与兴奋一样多的不安，挤得她心里一阵一阵发紧。缘何盟誓，她可以猜想得到，无非誓不相负。但已有借用唐诗&ldo;天涯海角同荣谢&rdo;的诺言，何必又多此一举？这样看来，另有誓约，自然是天长地久的终身之盟。

但是，她不能无疑‐‐如果是婚姻之约，他对她如何处置？她在想：他应该知道自己的志向，宁愿一辈子不嫁，决不愿屈居偏房。然而洪太太健在，他难道停妻再娶？或者另有其他的两全之道？这一点如果没有弄清楚，就决无什么誓约可盟。

为难的是，这层意思不知怎样表达？面对着灼灼双目逼视，急待答复的洪钧，她不免有窘迫之感，因而便找一句话搪塞：&ldo;人之相知，贵相知心。何必闹那些虚文？&rdo;

&ldo;这话当然不错。不过，没有这番虚文，我好像心里不大踏实。&rdo;

&ldo;莫非，&rdo;蔼如终于把她的感想说了出来，&ldo;莫非你还不相信我？&rdo;

&ldo;话不是这么说‐‐&rdo;

&ldo;该怎么说？&rdo;蔼如发觉自己刚才那句话不妥。如果洪钧觉得她已表示心甘情愿做小星，那可是莫大的误会，所以硬抢过他的话来，以便解释：&ldo;我说过，人之相知，贵相知心。你能知道我的心，说什么都行；你不知道我的心，说什么也不行！&rdo;

这两句话爽脆非凡，洪钧倒楞住了；定一定神，想明白了她的意思，才点点头说：&ldo;我怎么不知道你的心？你宁肯吃亏，不肯委屈。你这样子待我，而我竟忍心委屈你，何可为人？&rdo;

听得这话，蔼如放了一半心，趁机问道：&ldo;那么，你是怎么样的不委屈我呢？&rdo;

&ldo;这说来话长了！我在我家老太大面前下的是水磨功夫，如今总算商量出一个结果。&rdo;洪钧停了一下问道：&ldo;你懂不懂什么叫兼桃？&rdo;

&ldo;怎么不懂？人丁单薄的人家，两房合一子，三房合一子，这个人兼桃叔伯，生下儿子就得承继叔伯之后，是不是这样？&rdo;

&ldo;是的。&rdo;洪钧又问，&ldo;生于承继叔伯之后，要多子才行；如果只有一个儿子怎么样？&rdo;

那还不容易，照一般的习惯，另纳宜男之妾就是。不过蔼如明明知道而不愿这么说，答他一句：&ldo;我不知道。&rdo;

&ldo;那，等我告诉你。&rdo;洪钧显得很起劲地，&ldo;可以为兼桃的那一房，另娶一房妻室。我们弟兄只有我一个人有儿子，我大伯又无后，所以我家老太太决定让我兼桃，为我大伯娶一房儿媳妇，花轿鼓吹，抬到洪家。你道如何？&rdo;

说着，洪钧用食指在鼻下一揩，作出得意洋洋的神态，是学的昆腔中小生的&ldo;身段&rdo;。

蔼如却无心欣赏他的这份潇洒。或者说，他的那种近乎得意忘形的神情，在她根本就是视而不见。因为，他的话说到一半，她便已完全了解。但随之而生的是一大疑问，既有此安排，何以早不透露。

照蔼如想，洪家人了单薄，是早就存在的事实；是故要作这样的安排，亦应该早就可成。而洪钧直到此时方始出口，是不是意有所待，倘或此行失望，便作罢论？果尔如此，等于自己花钱买来一个正室的身份，那也太无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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