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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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第1页）

细细看完，洪钧很佩服李婆婆的善体人情，但也感到话中的分量，事到如今，说什么也不能说了不算。

不过，也就因为信中的话，分量很重，他觉得不宜再受李家的接济。凡事要留个余地，如果不幸落第，至少也还留着条可以周转的路子。至于吃梦作东，不妨另想别法。

打定了主意，先为烟台写回信。是写给蔼如，称呼如旧，开头先叙闱中景况，自道文字还过得去，中与不中，付诸命运。接着就谈到李婆婆在凑款子的话，表示受惠已多，不敢再劳他们母女费心。最后当然有一段缠绵相思的话，那倒不是违心之论，心随笔飞，蔼如的一章一笑，仿佛如见，真巴不得即时就能将她接到京里来，朝夕厮守。

信刚写完，正在开信封，吴大澄突然闯了进来。洪钧一惊，急忙随手拖一本书覆在信面上，起身迎了上去招呼，&ldo;这么好的天气，&rdo;他说，&ldo;怎么倒不出去逛了？&rdo;

&ldo;就是这话啰！走，走，先到琉璃厂看看，有什么便宜货可捡，晚上到胡同里去闯席。&rdo;

&ldo;琉璃厂我陪你去，我也想买几套舆地书。闯席就不必了。&rdo;洪钧略停一下，&ldo;这又不是吃梦，随便闯席，似乎冒昧。再说，吃了人家要还情，胡同里是销金窝，我还不起席。&rdo;

&ldo;谁要你还席！萍水相逢，吃了就算。一到榜发，风流云散，你想还情，人家也领不了你的情。&rdo;

说到发榜，洪钧想起心事，正好跟吴大澄商量，&ldo;清卿，&rdo;他说，&ldo;一发了榜，名落孙山，当然不必说；居然侥幸，花费甚大。譬如吃梦做东，我算算就得两三百银子，如果只是我跟你两个人分担，也不是一笔小数目，怎么办？&rdo;

&ldo;你真是门缝里看人！&rdo;吴大澄笑道：&ldo;我们一起在玩的八九个人，你都看得他们都是草包？只有我们俩有希望？&rdo;

&ldo;这是我跟你私下说的话。凡事也不可只往好的里头去打算。&rdo;

&ldo;你不必愁！两三百银子，在我们看成不得了的一件事，有钱的根本不在眼里。一到金榜题名，心里一高兴，那笔账还不是问都不问就付了？&rdo;

&ldo;有这样一个人吗？&rdo;

&ldo;怎么没有？&rdo;吴大澄说，&ldo;今天就是他在胡同里捧姑娘，虽未请我们，我们要闯了去助他的兴，他还是高兴的。&rdo;

&ldo;到底不好意思。我们聊聊吧！&rdo;洪钧问道：&ldo;这个人是谁？&rdo;

&ldo;这个人叫赵继元，笔下不怎么样，不过来头不小。他的曾祖就是嘉庆元年的状元赵文楷‐　&rdo;

&ldo;喔，我知道。是安徽太湖人。官做得不大，是山西的道员。&rdo;

&ldo;他有个至亲，官可大了。不但官大，而且位高，而且权重，眼前正统率数十万大军，驻扎直鲁边境，力剿捻匪，拱卫京畿&rdo;

这一说，洪钧自然明白，原来赵继元是李鸿章的至亲。可是，&ldo;亲到什么程度呢？&rdo;他问。

&ldo;他是李少荃的舅老爷，郎舅至亲。李少荃在两江的时候，他就奉委了好几个极肥的差使。听说他这趟进京会试以前，就有三万银子汇到，存在票号里，尽他敞开来花。&rdo;

洪钧不觉咋舌，却也不无疑问：&ldo;北上会试，往还不过半年功夫，哪里花得了三万银子？&rdo;

&ldo;当然也有广结欢喜缘的意味在内。&rdo;吴大澄说，&ldo;你常在山东，对于本省的物议，或者不甚了了。李少荃在我们江苏刮得不少，同乡京官对他都无好评。他则自以为江苏是他克复的，我们江苏人对他的态度，是恩将仇报，所以常发牢骚，说&lso;吴儿无良&rso;。不过，他到底是会做官的，嘘寒送暖，别有一套人所不知而受者知感的高明手法。赵继元的那三万银子，照我想，至少有一半花在结交用得着的人身上！&rdo;

&ldo;哪些是用得着的人？&rdo;洪钧很有兴味地问，&ldo;有权有势的王公大臣，只怕赵继元未见得结交得上。&rdo;

&ldo;当然不是指王公大臣。&rdo;吴大澄答说：&ldo;我是指所谓&lso;朝士&rso;。朝士中用得着的人，有四种：第一是小军机；第二是都老爷；第三是红司官；第四‐　&rdo;他没有说下去，微微一笑，带点皮里阳秋的意味。

洪钧知道&ldo;小军机&rdo;是指军机章京；此辈参与密勿，遇事照应，作用极大，外省督抚是必得买账。&ldo;都老爷&rdo;是都察院御史的专称；闻风言事，无所避忌，官越大对他们越畏惮。司官指六部及内务府等等衙门的郎中、员外、主事而言；红司官熟谙例规，深知公事诀窍，尤其是吏部、户部、兵部的红司官，对外省陈清的案子，或准或驳，出入关系极大，督抚自亦不敢得罪他们。

除此之外第四种人是什么人呢？洪钧想不出只有问，吴大澄答道：&ldo;第四种是翰林；当然要红翰林，尤其是兼日讲起居注官，可以专折上奏的，更加吃香。&rdo;

这原是洪钧所了解，只为吴大澄欲言又止，那一笑又显得诡秘莫测，因而被蒙住了。这时便即笑道：&ldo;这也是相沿已久的事，无足为奇。不懂你何以故作神秘？&rdo;

&ldo;我是想起一件事好笑。赵继元的笔底下，实在不怎么样；而居然大言不惭，自道不但今科必中，而且必在二甲，必入翰林。天底下竟有这等人，你想好笑不好笑？&rdo;

洪钧为人深沉，并不觉得好笑。想了一会问出一句话来：&ldo;会试可也有关节吗？&rdo;

&ldo;会试要打通关节，谈何容易？倒是殿试，有走门路的法子。&rdo;

&ldo;且不谈殿试。&rdo;洪钧问道：&ldo;莫非会试就一无弊端？&rdo;

看他很认真的神气，吴大澄不由得起了疑心，&ldo;文卿，&rdo;他谨慎地探问：&ldo;你打听这些干什么？莫非你怀疑赵继元‐　&rdo;

&ldo;不是，不是！你完全误会了。&rdo;洪钧抢着否认，&ldo;此何等事？戊午的大狱可鉴，我管这些闲是非，惹出大麻烦来，于我有什么好处？而况，我又凭什么疑心人家？无非闲谈而已。&rdo;

话虽如此，其实洪钧确是在怀疑赵继元，身挟巨资，别有图谋。不过他的话说得毫不含糊，吴大澄当然没有再猜疑之理。看看时候还早，他既对此有兴趣，闲谈一番，自无不可。

&ldo;会试的弊端，在前明不一而足。除了关节以外，多从誊房下手，或者将甲的卷面换给乙，张冠李戴，称为&lso;换卷&rso;；或者誊录的时候，两卷互易，而被换的原卷，暗中毁弃，称为&lso;割卷&rso;。不过这些损人利己的法子太狠毒，受害的人不会甘心，诉诸监临，一调落卷，立刻原形毕露，所以早就没有人敢用这种法子。不过传递的弊病，至今未绝。只是会试不比乡试，凡是能应春闱的，至少文章可以做得通，所以明知某人在闱中有毛病，只是没有作弊的证据，亦就无奈其何。&rdo;

&ldo;原来如此！&rdo;洪钧心想，赵继元所以有必中的把握，说不定就是场外有人接应，将草稿递了进来，照抄一遍，亦未可知。但吴大澄既已疑心，不便再加细究，换个话题问道：&ldo;清卿，你说殿试有门路可走，倒要请教，是怎么一个走法。&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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