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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主擎着桐油灯跑进:&ldo;什么事?什么事?出了什么事?&rdo;
灯光照见了长尾巴物,是一只死老鼠。
店主抓起老鼠尾巴:&ldo;这有什么大惊小怪,一只死老鼠嘛。&rdo;
毕尔和波贝也跑了进来。香梅指着被垛:&ldo;你瞧,还在动。&rdo;
毕尔摊开盖被,乖乖,竟有一窝蠕蠕动的小鼠仔!
女孩们又尖叫着双手蒙住眼睛。
店主却像得了宝似地欢喜:&ldo;让我来让我来,这窝鼠仔浸到清油里,是治刀伤火烫的灵丹妙药呢。&rdo;他将桐油灯挂在板壁的铁钉上,一手提着死鼠,一手托着鼠仔们,欢天喜地出去,嘴里却嘘着:&ldo;女人!你们这些女人,坏事的女人!&rdo;
静宜皱着眉头说:&ldo;要是鼠疫,可就糟了。&rdo;
鼠疫倒是没有。第二天起来时,她们只是被虱子跳蚤臭虫咬得遍体鳞伤,就是脸蛋也一片红肿,奇痒无比。揭开脏兮兮的被单,木板上成千上万只虱子在爬动,用手摁去,只只饱满,一摁一滴血。她们太累太困了,让虱蚤臭虫饱餐了一夜。
黎明即上路,不论晴雨。黧黑精瘦的向导阴郁地说:&ldo;雨天若不走,住店,不要说我耽搁不起,你们赔得起吗?每天像是逼着你们赶路,不赶行吗?天黑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荒天黑地,不要说你们身子骨受不住,遇上强人,小命就没了。&rdo;一行人只有默不作声跟着他在雨地里走,雨鞋踩在泥泞的小路上,叽呱叽呱作响,再提不起精神谈李白杜甫李清照了,倒是波贝有时会骂出声:&ldo;妈妈的!乞丐不像乞丐,充军不像充军,我厌烦透了!&rdo;
吃饭从无定时,饥一顿饱一餐。遇上小饭馆,便涌进去狼吞虎咽一回;有时候走了一天,什么也吃不上。毕尔心细,路过小村,只有农家有甘薯、鸡蛋和蔬菜水果什么的,再贵他也买下来,战时农村粮食奇缺。在路远迢迢饥肠辘辘时,一只茶叶蛋半只石榴便让气息奄奄的小香桃又活转过来,让姊妹们牵扯着又继续前行。
香梅最担心的就是小香桃,生怕有个闪失香桃病倒。没想到,她自己成了第一个病倒的。
起初是头痛发烧,以为是淋雨感冒了,也不吱声,硬撑着跟大家一块走,渐渐地烧得难受,脚下像踩着棉花,毕尔顾不得许多,握住她的手,竟像燃得正旺的炭火般灼人,毕尔说:&ldo;停一停,香梅病了。&rdo;毕尔家在香港开一爿中药店,这回上路带了万金油、正红花油等药品,一路住宿蚊叮虫咬多亏他的万金油涂抹。这时他又从行装中掏出万金油、正红花油,涂抹在她的太阳穴和人中上。静宜用手试着香梅额上的热度,忧心忡忡地:&ldo;怕是重感冒。&rdo;向导却斜睨着冷冷甩过一句:&ldo;打摆子。要有奎宁才好。&rdo;毕尔翻遍行囊,那小瓶奎宁却不见了。不幸言中。这是难民群的流行病,花蚊子怎么偏偏叮香梅呢?高烧过后,不一会浑身发冷,哆嗦着,非得毕尔架着她奔跑不可。向导又不阴不阳甩过一句:&ldo;边跑边喊:躲摆子!躲摆子!&rdo;
流亡三千里(5)
毕尔言听计从,大声喊着:&ldo;躲摆子!躲摆子!&rdo;他满心懊恼,那小瓶奎宁在哪丢了呢?
黎明即起,仍要赶路。他们不能没有向导。
陈香梅不知自己是怎样行走的,毕尔一直架着她;静宜和香莲要换他,他坚决摇摇头。江南才子的文弱潇洒的风貌消失殆尽,二十几天的流亡生涯,日晒雨淋、奔走操劳,他又黑又瘦,长发乱蓬蓬,胡子拉碴,因为焦虑目光灼灼,如果腰间别支枪,他怕更像草莽豪杰了。
陈香梅什么也不知道,脚下飘忽忽,灵魂出了窍。那路旁的新鲜的红土黄土草草垒就的孤坟,掩埋的是哪城哪乡的人物?那旷野上水沟里或新鲜或腐烂的尸体,倒毙前夕该有多少冤屈苦痛没有诉说?她很快也要成为异乡异地无家可归的野鬼么?
&ldo;我要死了……要死了……&rdo;她呻吟着。
&ldo;你死不了。有我在。&rdo;他咬牙切齿地说。战争和爱情让他脱胎换骨?不再是一个文弱缠绵的少爷?
三天三夜,他们抵达了广州湾。
从澳门到广州湾,他们走了整整半个月。这半个月,却让这七个女子阅尽人间沧桑,历经了人生的苦乐四季,她们的心过早地苍老了。所幸的是,苍老的心田还残存着温柔的一隅,那是爱的清泉在滋润着,无论对体验者还是旁观者。
那是一个残阳如血的黄昏,燠热的空气蒸腾着人和垃圾的异昧,街头巷尾到处挤满了难民,没有一家客店不挂出&ldo;客满&rdo;的睥子。向导阴沉着脸说:&ldo;鬼子离这很近了,明天天一亮从这出发。&rdo;说完甩手就走。
毕尔喊道:&ldo;等一等!&rdo;
向导阴沉地站着:&ldo;什么事?&rdo;
毕尔急切地说:&ldo;是这样的,香梅病得这样重,今天又拉起肚子来了,无论如何,得在这里休整一两天,我父亲有个朋友在这里开爆竹店,我想找找他,要点药。&rdo;
向导歪嘴一笑,朝那十位难民涸道:&ldo;你们呢?愿意不?&rdo;
死一样的沉默。毕竟死生与共地走了十五天。
好一会,一个男子嗫嚅着说:&ldo;鬼子就要来了,若是为了一个女子,叫大家……&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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