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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5章 满城趋附争折节偷向人间换素裳上（第1页）

昨夜落下的那一层碎琼乱玉，被这初春微融的日光一照，顺着崇仁坊少师府那连绵数进的重檐歇山顶，化作一滴滴晶莹剔透的水珠，“嗒嗒”地砸在门前扫得干干净净的青石台阶上。

然而，檐溜声再脆，却压根掩不住大门外那阵阵沉闷而又密集的马蹄铁踏声与车轴碾压声。

放眼望去，崇仁坊外那条笔直平整的宽阔主街，此刻早已被各色规制森严的华盖马车给彻底塞满了。

青呢大轿、四望马车、挂着铜铃与流苏的八宝锦盖，黑压压的车顶一路首尾相衔，从崇仁坊的坊门拐角，硬生生一路倒灌到了隔壁宣平坊的御道街口。

各家车把式缩着脖子在料峭寒风里哈着白气，挥着皮鞭，彼此相熟的低声打着招呼。

嘴里哈出的白雾在积雪融化的街道上方弥漫开来，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喧腾与压抑交织的景致。

朱漆大门洞开，九九八十一颗铜钉在正午的金芒下流转着森严冷润的光泽。

跨过那道高达两尺的厚实门槛，正厅正中的紫檀雕花大屏风前，顾谦正襟危坐在一张铺着整张斑斓紫貂皮褥的太师椅上。

顾谦为了待客，特意换了一身极庄重典雅的宝蓝织金暗纹团花锦缎长袍，外罩藏青仙鹤补子夹氅，腰间紧紧系着天子钦赐的九銙金玉带，脚蹬一双青缎粉底朝靴。

他一手抚着膝头，另一手则慢条斯理、看似极有韵律地盘磨着两枚圆润深红的文玩狮子头核桃。

核桃在苍劲的掌心里“咯嗒、咯嗒”轻响。

顾谦微微扬着苍老的下巴，嘴角绷得如同一柄出鞘后收敛了锋芒的直尺，两撇修剪得齐齐整整的花白胡须，随着沉缓悠长的吐纳极有节奏地微颤着。

无论是从门外哪一个角度望进来，这位端坐府邸正堂的老者，都显得气度如山、渊渟岳峙，端的是一副深居简出、不怒自威的顶级名门世家之主气派。

但——只有顾谦自己心里最清楚。

他藏在宽大袖袍底下的那只左手，手心里的汗水已经浸湿了袖里那一层名贵的杭绸中衣！

痛快！

真当是痛快煞老夫也！

整整二十年了！

自打景平初年，他因受牵连戴罪被削去官籍、阖家狼狈逃离长安，在那烟雨逼仄的江南临安城里苟延残喘了整整二十年。

那些年里，为了换几斗下等粳米，他不得不放下前朝翰林的清高，顶着冬日的寒风在市集桥头摆摊替人写春联、写地契，受尽了临安胥吏与市井小民的冷嘲热讽与白眼。

每一次深夜醉酒，抚摸着旧朝衣冠，他何曾敢奢望过自己这辈子还能重新跨进朱雀门？

何曾敢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以一品少师生父的身份，大马金刀地坐在长安城的金阶正厅里，让全天下的王侯公卿排着队在府门前递帖子、磕头叫太公！

“老爷……呼，老爷！”

门房额头上冒着一层腾腾的热气，双手颤巍巍地高举着一摞足足有半尺多厚、皆以赤金描边红洒金蜡笺封好的拜帖礼单，一路小跑着跨过门槛，气喘吁吁地跪倒在地：

“回老太爷的话！梁国公府、鄂国公府、还有霍大将军府上的大管事刚到了！车马停在三道街外进不来，几位大总管是踩着泥泞一路步行走过来的，这会儿正在仪门外候着呢！”

顾谦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掌心里的核桃转速平稳无波，鼻腔里只缓缓溢出一声若有若无的沉音：

“慌里慌张，成何体统？此处乃是天子脚下，又不是江南的小茶馆。外头客人们候着，是客人的礼数；你脚底下失了方寸，丢的可是长安心里那杆天平的斤两。

去，请三位大管事到东花厅吃茶，把陛下前日赐下的贡品雪顶含翠沏上一壶，莫要慢待了国公府的体面。”

“是！是！老奴该死，老奴这就去办！”老周抹了一把热汗，满脸红光地磕了个头，屁颠屁颠地倒退了出去。

下人刚转出屏风，后堂那张垂挂着羊脂白玉帘钩的水墨织锦珠帘便被一只素白的手轻轻挑开。

叶婉君款款走了出来。

她也换了身衣服。

一身石青色缎地暗绣并蒂莲的长袄，领口镶着一圈温软细腻的白貂毛，发间只斜斜插了一支通体温润的碧玉梅花簪，连多余的金银坠饰都未戴一件。

她手里捧着一柄小巧精巧的朱砂狼毫小笔，身侧跟着两个抱着厚厚公文礼簿的贴身大丫鬟，步履优雅端庄，浑身上下挑不出半点小门小户乍富骤贵后的轻狂浮躁。

“行了，顾老头子。”

叶婉君走至太师椅旁，侧过头，眼角微微一扬，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却带着一股只有老夫老妻才懂的戏谑与清醒：

“门外的人隔着两道垂花门和屏风瞧不见，你那嘴角都快咧到后脑勺上去了，胡子翘得像两把抓小鸡的鸡毛掸子！赶快把你那副假正经的模样收一收，别让人一眼瞧穿你当年在临安府桥头吃八文钱一碗阳春面时的酸寒气。”

“咳！咳咳咳！”

顾谦险些一口气没提上来，被自己的唾沫呛得剧烈咳嗽，那副渊渟岳峙的宗师气象瞬间瓦解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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