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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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第1页）

回到高家，因为外面开始落起大雪，高老太太便留表哥和我吃过晚饭再走。我想，表哥和我应有同样的高兴，也许我的高兴更要大一些‐‐我在饭桌前必将与唐琪见面。

可是，我想错了。唐琪竟没有下楼来和大伙儿一同进餐。

&ldo;唐表妹病啦，她要我禀告您一声，她不下来吃饭了。&rdo;高二奶奶报告高老太太。

高老太太用鼻子嗯了一下。高大奶奶马上接过来说：

&ldo;我的天老爷，好任性的表姑奶奶，呕气也犯不上把自己的肚子饿起来呀！&rdo;然后，她一扭身，吩咐老妈子：

&ldo;拨一点菜给表小姐送上楼去，住在咱们家，可不能难为了人家！&rdo;

&ldo;大嫂，不用啦，&rdo;高二奶奶拦阻说，&ldo;唐表妹确是不舒服，刚才我给她吃了点麦片，现在恐怕睡着了&rdo;

&ldo;好啦，&rdo;高大奶奶嘴巴一翘，&ldo;又算我背后作揖，瞎尽情喽！&rdo;

这餐饭，我吃得好痛苦。那冒着腾腾热气的十菊花大火锅，原应该是极美味可口的。我却活像吃泥巴似地难以下咽。尤其高大爷一面自斟自饮，呷酒吃菜，一面喋喋不休地述说着&ldo;新民会&rdo;已经成立，&ldo;东亚新秩序&rdo;即将实现，日本人如何如何有办法的长篇大论，更使我如受酷刑。饭后，高二奶奶对我说：

&ldo;到我房里坐坐吧，张小弟，我新买了几张好平剧唱盘，欢迎你来听听。&rdo;

高老太太陪孙子们到客厅去玩耍，高大爷夫妇回到他们的房间去喝茶，表哥到高小姐房间去谈天。他们已经&ldo;各就各位&rdo;。我正不想到客厅去和孩子们起，能到楼上高二奶奶房间听听唱片倒也很好。

一踏进高二奶奶的室门，出我意外地，发现唐琪竟正躺在床上。

&ldo;琪姊，&rdo;我马上走近床边，&ldo;听说你病啦！&rdo;

&ldo;知道我病，为什么不早点上来探望我呢？&rdo;

&ldo;‐‐&rdo;我支吾不出话来。

&ldo;张弟弟不好意思，是不是？&rdo;高二奶奶和蔼地看着我。

她这一说，我真不好意思起来。由床头上一幅镜子里，我注意到我的面孔活像涂了一层红油彩。

&ldo;你怕她们，是不是？&rdo;唐琪问我。

&ldo;谁？&rdo;

&ldo;老太太、高大爷、高大奶奶那一派！&rdo;

&ldo;不，没有做错事的人，老天爷也不怕。&rdo;

&ldo;我看靠不住，&rdo;她有点狡黠地笑一下，&ldo;实地告诉我，是你自己要来看我的？还是二嫂叫你来的？&rdo;

&ldo;是，是‐‐&rdo;我还没说出来，高二奶奶马上打断了我的话：

&ldo;是张弟弟请求我带他来的。&rdo;

&ldo;啊，还算乖！&rdo;

天呀！她又在说我&ldo;乖&rdo;了。可是，我已没有第一次听她用&ldo;乖&rdo;来夸奖我时那么感到尴尬；相反地，我感到亲切与舒服。

高二奶奶下楼去给我煮咖啡。我坐在床前一个小沙发上，和唐琪谈天。她病得并不严重，是因为哭得太厉害太久的缘故，而发作了胃痛。我们谈平剧，谈电影，谈自己的爸妈，谈个人的抱负，也谈到了抗日战争。她是个爱国者，她相信我们这次抗战必会获得最后胜利。并且，她又告诉我：她父亲生前帮着军阀做了不少对不起国家民族的事，使她甚觉遗憾；尽管在父女感情上，她仍然对他怀念。她的坦白与真，使我极为感动。

当我告诉她，我如何一心一意要到南方参加抗战，如何故意考不取耀华高中时，把她笑得几乎从床上跳起来。

&ldo;那次考试，&rdo;我说，&ldo;我姑父事前直接间接托了好几位耀华的教员，他们都说绝无问题，因为我在初中的历年成绩单都是八十多分。只因我决心不愿留在北方读书，便在口试时居心和老师捣鬼，当他问我信奉什么宗教时，你猜我说什么？&rdo;

&ldo;说什么？&rdo;唐琪问。

&ldo;我说我信奉白莲教！&rdo;

&ldo;哈哈！哈哈！&rdo;唐琪拍手大笑，&ldo;佩服！佩服！&rdo;

&ldo;当时就把那个老师气瘪啦，他大声吆喝着叫我马上走开。结果，我名落孙山，如愿以偿！&rdo;

我俩正有说有笑的时候，门外突然响起了一片怪叫与怪笑，原来是高大爷的三个小把戏在门缝外偷听偷看。接着，最大的那个小把戏，一推门，探进头来，扮个鬼脸：

&ldo;嘿嘿，女生爱男生！我知道！我知道！&rdo;

&ldo;小鬼！&rdo;唐琪猛地一掀毛毡，在床上坐了起来，&ldo;你知道什么？&rdo;

三个孩子一而跑掉。

&ldo;告诉你，是他们妈妈派来做情报的。&rdo;唐琪气忿忿地对我讲，&ldo;其实这有什么可调查呢？醒亚，我就爱你怎么样？她们越说，我越爱！&rdo;

还不快告诉她吗？你也爱她！快呀，快呀！我在心里催促着自己；可是我真是无用哇，她的爽快、豪迈，越发使我胆怯、气馁。

当我下决心要说出来时，巧巧高二奶奶端着咖啡进来了。唐琪继续倒下休息。我默默地喝咖啡。高二奶奶一面放唱片，一面说：

&ldo;你们不听，我也得放两张，因为我刚才在楼下告诉了老太太说张弟弟在我房内听留声机哩！&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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