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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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第1页）

车停在一座古老风味的门座前，一个勤务兵毕恭毕敬地拉开车门，郑美庄和我走下来。猛不防，那勤务兵突然用大嗓门喝了声：

&ldo;敬礼！&rdo;

我几乎被吓了一跳。郑美庄笑嘻嘻地对我说：

&ldo;好滑稽哟！我从小听到卫兵勤务兵们见到爸爸就这么叫一声，觉得很好耍，便要他们见到我也照样这么叫。这十几年来，他们都一直这么向我大叫着敬礼。&rdo;

她说得很得意：我却很不以为然。凡是穿上军服的，不管是官是兵，都是代表国家的神圣军人，怎么可以这样把自己的尊严放在一边，而去满足一个小姐显示&ldo;威风&rdo;的心理呢？

正厅里，雕梁画栋气象万千，使我猛然想到久别的北平建筑。厅中间放着一张大理石圆桌，精工雕琢过的圆凳围在圆桌四周，厅两旁各摆着一排茶几和座椅，都是紫檀木镶大理石的。正面是一长条亮得出奇的黑光漆条案，上面供着金碧辉煌的几个牌位，中问是&ldo;天地君亲师&rdo;，前面是&ldo;祖先&rdo;，左右两边是&ldo;川主&rdo;和&ldo;福禄财神&rdo;。墙上遍悬名人字画，各式各样的古玩放满在两个特制的大玻璃柜橱里。

&ldo;请吃茶。&rdo;

勤务兵在我面前立正，双手捧上一只细瓷的扣碗。

&ldo;谢谢你。&rdo;我正要接过来，郑美庄一拉我：

&ldo;走吧，到后面去耍一下！&rdo;

这样，我跟着她逛了七、八个天井，看了花厅、书房、大饭厅、会议厅、舞厅、郑美庄的卧室，和后花园。我们没有进入她父母居住的那个天井，她说他们十二时左右才会起床。每个天井都布置得整洁美观。有的天井摆放着两圈石凳子，凳上的花盆内栽着仙人掌、龙舌兰、芙蓉、玫瑰、芭兰、月季，以及一些说不出名字的奇花异卉。有的天井内摆放着大大小小的金鱼缸，各式各色的金鱼在里面悠闲地游泳不止。后花园有几座假山，山脚有喷水池，另外还有一个大荷花池，含苞待放的莲花与荷叶，在清澈的涟漪中，红绿相映，闪动着多彩的倒影。在玲珑的矮矮的白色栏干围绕中，草坪油绿绿的像一张绒毡，在灿烂的阳光照耀下，反射出一种金黄的光芒。龙眼树、板栗树、林檎树、橘柑树、桂花树、和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竹子，各自占据了一个适当的角落，后墙上爬满了娇媚鲜丽的蔷薇‐‐重庆的任何一座公园和这儿一比，都逊色得太多了。我一方面叹赏这儿的幽美，一方面也不禁觉得私人花园比国家的公园更好，这实在是桩不合理的事。

逛完后花园，郑美庄带我回到她的卧室。室内布置全部欧化，一张西蒙丝软床放在正中央，一边是一套最新型的舒适的弹簧沙发，和一座镶有落地穿衣镜的衣橱，一边是一座豪华的大梳妆台，上面摆着琳琅满目的化妆品‐‐包括了各种深颜色的口红、各种牌子的香水、蔻丹、脂粉、冷霜、雪花膏，以及长短的画眉笔、摘眉夹、头刷、梳子，和整套的修指甲的小刀、小剪、小锯、小锉‐‐

&ldo;好累哟，&rdo;郑美庄把自己往床上一抛，顺脚就把两只高跟鞋一踢，踢到门口外面去，恰巧有一个女佣人端着两碗东西，向室内走来，两只鞋子正落到她的肚子上。

&ldo;唉哟，&rdo;女佣人叫出来，啊小姐，白木耳莲子汤要给你踢翻啦！&rdo;

郑美庄向我挤一下眼：

&ldo;好耍哟，我每次回屋都喜欢这么脱鞋吶！&rdo;

女佣人放下两只碗，然后俯身拾起郑美庄的两只鞋，拉开一个矮橱，放进去，又拿出一双绣花拖鞋放在郑美庄的床前。在她一拉一关矮橱的时候，我看到里面的鞋子起码有二十多双。

&ldo;杨嫂，我不爱吃白木耳，告诉你好多回，郎个老是记不到？&rdo;郑美庄申斥着垂手恭立一边的女佣。

&ldo;我真该死，又忘啦，我马上去给小姐换燕窝羹来。&rdo;杨嫂慌忙地退去，到了门口，又一探头问我：

&ldo;你先生喜欢吃白木耳莲子吗？&rdo;

&ldo;谢谢你，我甚么都吃。&rdo;我回答她。

&ldo;你不要对下人这么客气呀，&rdo;郑美庄在床上，一扭头，对我说，&ldo;勤务兵倒茶你也谢谢，女仆人端汤你也谢谢，要不得哟，他们会笑你的！&rdo;

我有点不高兴；可是我没有表示，在人家家里我总不能随便发作。我在大穿衣镜前，瞄了瞄自己，我发现我很窘。

&ldo;要不要听留声机？&rdo;郑美庄问我，&ldo;我还可以教你跳舞！&rdo;

&ldo;不要吧，我不喜欢学跳舞。&rdo;我说。

&ldo;那么，听听平剧唱盘可好？&rdo;她指了指墙角一个坡璃柜，&ldo;唱机和唱盘都在那里面。&rdo;

&ldo;这倒是我真喜欢的，已经很久没有听从小就爱的平剧了。好想听呀！&rdo;我翻找一下，居然有余叔岩、王又宸、谭富英、马连良‐‐大名家的唱盘。播放时，我情不自禁地跟着小声唱了不少句。

&ldo;咦？&rdo;郑美庄惊叫一声，&ldo;我还不知道，你会唱平剧哩！你为何不参加学校的平剧社呀？好几个来自北平的同学都会唱，一位也是来自北平的教授胡琴拉得特别好呢！&rdo;

&ldo;我小时候也学过拉胡琴，可是实在拉得很不好。&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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