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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怀瑾步出正厅,外头风雪陡然又盛了几分,凛冽寒风卷动他宽大的袖袍,猎猎翻飞。他穿过数折回廊,行至一处僻静的梅园,却并未踏入园中,只立在廊下,静静凝望枝头被皑皑风雪压弯的寒梅,不由地心想:含章此刻正在做些甚么呢?
忽有一阵脚步声自身侧传来,他闻声转头,眉头不由得微微一蹙。来人竟是翰林院掌院学士方维桢的孙女,方应贤。
沉怀瑾原本并不认得此女,可偌大一座京城,几乎无人不知她的事迹。方应贤倾慕沉怀瑜一事早已不是什么秘闻。昔年宫宴之上,她偶遇刚刚凯旋的沉怀瑜,一见倾心,全然不顾沉怀瑜早已有婚约在身,日日作下情诗送去。方家世代皆是清流文臣,纵然心中万般无奈,也不得不承认此女似她祖父,颇有文才,只可惜这份才情却用错了地方。她所作的情诗言辞秾艳大胆,一字一句尽是深闺刻骨相思,直白诉说自己对沉怀瑜的一片痴心。
前些时日,他偶然听见如云陪李含章梳洗之时闲谈,道那方应贤眼见沉怀瑜已然成亲,依旧不肯罢休,反倒在外四处散播流言,恶意中伤李含章。说李含章人前温婉端庄,内里却是满腹机心,还旧事重提,拿二人昔日宴席上的一点龃龉大肆渲染,称李含章性情骄纵跋扈。
那日席面上究竟生出何等纠葛,沉怀瑾虽不曾亲见,可凭着平日里对李含章品性的了解,心中已然断定,此事多半是方应贤无端生事。思虑至此,他望向身侧女子的神色,不觉间冷了几分,沉声道:“方姑娘。”
方应方应贤何尝听不出他言语之中的冷淡,面上却不动分毫,含笑开口:“沉大人,还未曾恭贺您新婚之喜。怎不见尊夫人陪在身侧?”
“内眷留在正厅,陪同公主闲话。”沉怀瑾言语简淡,拒人攀谈之意已然十分明显。
方应贤却好似全然不曾察觉他话里的疏离,转头示意身侧婢女,将一幅已经装裱妥当的字画递到手中,缓缓说道:“此番前来赴宴,本是盼着能够得见沉大将军,谁知到了山庄方才听闻,公主只邀了沉大人与尊夫人,并未递帖予沉将军。幸而在此偶遇大人,还劳烦沉大人代为转交这幅字画。”
沉怀瑾闻言微微一怔,此女这般行事,托他代为递送物件早已不是头一回。他面色愈发沉冷,语声带上几分厉色:“今日公主设宴,邀约的多是朝中文官及其家眷,自然不曾向舍弟下发请柬.....”
“只是方姑娘莫非不曾听闻舍弟已然成婚?令祖父乃是翰林院掌院学士,亦是我的上官,在朝中威望素重,方家是世代清流名门,姑娘这般行事,怎对得起家中素来的教诲?”
他目光沉沉落在方应贤脸上,想起她背后这般编排李含章,语气愈发肃穆:“你名唤应贤,便是应当恪守贤德、谨守闺仪之意。令祖父取这个名字,原是盼你品行端方,知礼自持。可你一而再、再而三纠缠已有家室之人,全然不顾世俗礼教、旁人非议,这般轻狂任性的做派,又哪里担得起‘应贤’二字?”
此番话语一出,沉怀瑾心底那份不加掩饰的厌弃已然展露无遗。方应贤登时一怔,往日她也不是不曾托沉怀瑾代为转交字画、诗笺,从前他纵然不肯应允,也只是委婉推辞,从未似今日这般疾言厉色。一股火气不由得自心底翻涌而上,她当即冷笑一声:“沉大人,我不过托你代为转送一幅字画,竟惹得你如此动怒。”
她抬眼,目光落向园中被雪压弯的梅枝,继续缓缓开口:“我爱慕沉将军,是我自己的心事,不管他是否早有婚约、是否已然成婚。沉将军年少之时便被家中长辈定下婚约,听闻婚前是连自己要迎娶之人长何等模样都不知……”
“应贤只知沉将军被那世俗礼教缠缚,好生不痛快,无论何种身份给他赠诗写信,只盼他今生能欢愉。”
沉怀瑾被这一番说辞险些气笑,沉声开口:“听姑娘这番言语,竟是愿意与人为小了?”
方应贤分毫不肯退让,猛地转过眸子,冷冷盯住沉怀瑾,唇角勾起一抹倔傲的笑意:“谁说非要给沉将军做小,方能予他欢愉?李含章端庄自持是不假,可那份性子,原就与他格格不入。将军常年驰骋沙场,性子热烈不羁,哪里受得了日日对着行事一板一眼,不懂变通之人?唯独我懂他心中所想,我与他脾性相投、心意相通。我所求的,从来不是非要争一个名分,就算只能暗中相伴,私下相会,只要他心中有我,便是两厢情愿,我亦甘之如饴。”
此话一出,一旁侍立的婢女,连同沉怀瑾身侧的不疑,俱是面上一红,慌忙垂首,不敢抬眼去看二人。
沉怀瑾听见她公然出言非议李含章,心头顿时蒙上一层怒火,唇角勾起一抹冷笑:“那可能教方姑娘失望了,舍弟与弟妹婚前不曾相见是不假.......”
他目光沉沉,定定看向眼前的女子,语声冰冷而清晰:“可二人性情恰恰互补。舍弟性子外放热烈,弟妹温婉沉静,婚后朝夕相守,早已慢慢情投意合,琴瑟和睦。他们如今已是名正言顺的结发夫妻,恩情日深。还望姑娘尽早放下心中妄念,从今往后,切莫再痴心妄想,你此生,是绝无半分可乘之机。”
话音落下,他旋即转身准备离去,脚下却忽地一顿,回过头,语色厉了几分:“我弟妹端庄自持、品性磊落。倘若姑娘与她之间存有什么嫌隙,大可直接寻我来说,由我从中斡旋化解。只是还请姑娘谨记,莫要继续背地里肆意编排沉家之人。”
沉怀瑾转身离去,宽大的袍角扫过廊下堆积的薄雪,不多时便消失在曲折回廊尽头。
凛冽的寒风穿过廊柱呼啸而来,吹得方应贤身上的衣裙微微发颤。方才沉怀瑾一番话,一遍遍在耳畔盘旋。心底纵然又羞又恼,可静下心细想,也不得不承认对方所言并非全无道理。
一腔心气无处宣泄,万般委屈堵在心口。她垂下头颅,眼睫不住轻颤,晶莹的泪珠悄无声息滚落,满心都是无可奈何的怅然。
一旁侍立的婢女瞧着自家小姐这般模样,心中焦急,连忙上前一步,轻轻扶上她的胳膊,压着声音柔声劝慰:“小姐,此处寒风刺骨,仔细冻坏了身子。咱们还是早些回到室内去吧。”
方应贤没有应声,依旧怔怔望着沉怀瑾方才离去的方向,肩头微微轻垂,一时之间百感交集。
沉怀瑾心头尚压着几分火气,阔步抽身离开,一路上回想方才方应贤那一番言辞,暗自感慨沉家无端被这般女子纠缠,实在是一桩烦心事。抬眼间忽见数名同僚迎面走来,他当即敛去面上所有不悦之色,上前一步,同众人躬身作礼。
其中一人开口相告,筵席即刻便要开席,邀沉怀瑾一同去往男宾席位。
几人并肩沿着回廊一路前行,不多时便走到那座暖阁跟前。阁门垂着厚厚的织锦棉帘,挡去了外头漫天风雪,刚一掀帘,一股融融暖意便扑面而来,混着馥郁清甜的花香扑面而来。
偌大一间暖阁极为开阔,中间以雕花檀木屏风隔成南北两片,北边设男宾的案几席位,南边则安顿女眷。阁内四面错落摆放着无数盆异域奇花,花瓣莹润、品类罕见,皆是万里迢迢自西域转运而来,有的已然盛放,有的尚且裹着一层薄薄的花苞,各色妍丽的花木层层排布,暗香萦绕全屋。
周遭案几上早已备好了精致的茶果点心,在座宾客三三两两相谈甚欢,谈笑之声不绝于耳。
沉怀瑾同几位同僚一道走入阁中,目光飞快扫过席间,寻到自己的席位,微微颔首,缓缓落座。
方才落座,身侧便有人低声唤了他一声。沉怀瑾转头看去,正是国子监祭酒萧秉衡。萧秉衡乃是朝中资历深重的文臣,为人忠厚持重,昔日曾蒙沉老太爷一番提携照拂,素来与沉家交情深厚。
趁着筵席尚未开席,他微微侧过身,压低声音关切问道:“怀瑾,近日诸事缠身,我一直不便登门探望,沉老太爷如今身子可好些了?”
沉怀瑾神色稍稍松缓,拱手回道:“有劳萧大人挂怀。祖父旧疾尚未彻底痊愈,所幸大体并无凶险,现下已可缓步下地走动,饮食胃口也尚可,只是仍需安心静养,万万不可操劳过度。”
萧秉衡听罢,悬着的心稍稍落下,颔首叹道:“如此便再好不过。老太爷年事已高,本就气血虚耗,养病最忌费心劳神。你一面要处理翰林院繁杂公务,一面还要照管府中诸事,自身也千万珍重。”
一提起祖父的病情,沉怀瑾心底不由得微微一紧。他早已暗中派人盯紧鹤寿堂的王嬷嬷与彩衣二人,眼下暂未查出二人有什么异常举动。只是那包汤药的药渣与一封书信早已派人快马送往越州,交到他舅父手上,时至如今尚且没有半点回音,也不得掉以轻心,只盼心中猜想只是误会。
话音刚落,阁外传来侍者一声唱喏,告知筵席即刻开席。二人当即止住私下交谈,各自端正身形。
屏风另一边的女眷席位上传来一阵环佩叮咚的细碎声响,沉月华一身华贵宫装,缓缓自座中站起身来。方才满座此起彼伏的闲谈之声,顷刻间渐渐平息,一众宾客齐齐抬眸,目光尽数落在她的身上。
沉月华面上噙着一抹从容温和的笑意,视线缓缓扫过满堂众人,扬声开口,清亮的话音清清楚楚传遍整间暖阁:“今日劳烦诸位拨冗,前来山庄赴宴。本宫近日有幸收得一批西域远道进贡而来的珍稀花木,花姿别致,心中十分欢喜,故而备下薄酒一席,邀各位前来赏花小聚。”
她轻轻抬手,身侧侍女连忙趋步上前,为她斟满一盏美酒。
“风雪寒天,承蒙诸位赏光,本宫先敬大家一杯。惟愿往后各位诸事顺遂,阖家安宁。”
话音落罢,她抬手举起酒杯。
满堂宾客见状,纷纷起身执杯,齐齐躬身回礼。一时间四下皆是杯盏相击的清脆声响,这场冬日筵席,便就此正式开席。
一道雕花檀木屏风隔开男女两席,屏风后头的女眷这边,李含钰紧挨着沉月华身侧安坐。她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席间,恰好瞥见不远处的方应贤。
只见方应贤垂首端坐,眼睫低低覆下,眼角带着一层淡淡的红意,瞧着分明是方才哭过一回。李含钰心底微微一动,一时猜不透她方才遇上了何等委屈事,可转瞬之间,往日一桩桩旧事便浮上心头,方才那一丝微弱的恻隐当即消散无踪,看她神情不好只觉得心里十分畅快。
她早便听闻,方应贤一心痴恋沉怀瑜,即便是沉怀瑜成了婚也不曾放下,近来更是在外头四处散播闲话,恶意中伤姐姐李含章。犹记早前永安侯夫人所设的秋菊宴之上,方应贤假意上前与李含章寒暄,身子却猝然往前一倾,猛地凑近跟前。李含章手中酒杯躲闪不及,酒水一晃泼出几滴,落在了方应贤的衣裙之上。
事发之后李含章当即致歉,只是据实说了一句,是方应贤身子骤然往前一靠,自己一时反应不及时,才酿出这场意外。可方应贤却不肯就此罢休,小题大做,当场便拔高了声调,指责李含章闯下祸事尚且百般抵赖。那日引得满厅女眷纷纷侧目,害得姐姐平白受了一场难堪。
忆起此事,李含钰缓缓收回视线,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心底已然暗暗生出几分提防,不敢对此人掉以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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