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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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3章 腊月（第1页）

腊月到了，屯子里的年味一天比一天浓。

陈阳蹲在合作社院子里，把最后一批腊肉挂上灶房梁上。腊肉是昨天熏好的，熏了一整夜，用松树枝和柞木杆子，火不能大，大了肉就熟了，不能小，小了熏不透。他守在灶边守了一夜，隔一会儿添一把松枝，让烟细细地冒，肉在烟里慢慢变色，从鲜红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黑红，油亮亮的，闻着一股子松烟味和肉香味。他把腊肉一条一条地挂上去，用铁钩子钩住，钩子是阿兰他爹打的，铁匠手艺，钩子弯得圆，不挂肉，不伤肉。腊肉挂了一排，黑红黑红的，油亮亮的，灶火一烤，油珠子从肉里渗出来，一滴一滴的，亮晶晶的，像眼泪。

阿兰在灶房里揉面，准备蒸豆包。面是白面掺了玉米面，发了一夜，发得旺，盆都盖不住了，面从盆边溢出来，粘在盆沿上，她用刀刮下来，揉进面团里。豆馅是红小豆煮的，煮烂了，捣成泥，加了糖精，甜丝丝的。她把面团揪成剂子，擀成皮，包上豆馅，捏成豆包，一个一个码在笼屉上，码得整整齐齐的，像一排排小馒头。锅里的水开了，她把笼屉架上去，盖上锅盖，灶膛里添了几根柴，火旺了，蒸汽从锅盖缝里钻出来，白茫茫的，满灶房都是豆香味。

赛虎蹲在灶台旁边，仰着头看着笼屉，鼻子一抽一抽的，闻到豆包的香味了，馋得口水从嘴角挂下来，亮晶晶的一条线。阿兰说你别急，熟了给你吃。赛虎听不懂，但它看见阿兰在笑，尾巴摇了摇。

小王来了，手里拿着一卷红纸，说是他买的，准备写春联。他把红纸铺在院子里的石桌上，从背篓里拿出毛笔和墨汁，毛笔是新的，还没开过笔，他用温水泡开了，笔毛软了，蘸了墨，在纸上试了试，墨洇开了，糊了一团。他说纸不好，洇墨。陈阳说纸不好你就少蘸墨。小王少蘸了点墨，这回不洇了，但笔锋太干，写出来的字像枯树枝，一道一道的，不连惯。他写了一张“福”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写的。老赵蹲在旁边看，说你这是福字还是祸字。小王说福字。老赵说看着像祸字。小王又写了一张，这回好了一点，起码能认出是福字了。

陈阳蹲在旁边看小王写春联，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小王写完了，把春联举起来给他看，上联是“猎户丰收辞旧岁”，下联是“山村喜庆迎新春”，横批是“五谷丰登”。陈阳说写得好，意思好。小王说字写得不好。陈阳说字不好没关系，意思到了就行。

孙大勇来了，手里拎着一只野兔，兔子是昨天套的，已经收拾干净了，皮剥了，内脏掏了，白白净净的，挂在灶房门口的钩子上。他说这只兔子留着过年吃。陈阳说还早呢，还有二十多天才过年。孙大勇说早啥早，一转眼就到了。他把兔子从钩子上取下来，递给阿兰，说嫂子，你收拾一下，冻上，过年吃。阿兰接过去，用油纸包了，放在院子里的雪堆里埋上，雪是干净的，能保鲜。

郑彪和马小六也来了，两人抬着一扇猪肉，野猪肉，一百多斤，是前天打的，已经开过膛了，分成两扇，一扇挂在灶房梁上，一扇抬来了。郑彪说这扇肉给合作社，过年分。陈阳说合作社还有肉，你们拿回去自己吃。马小六说家里还有，吃不完。陈阳说那行，留着过年分。

陈阳把猪肉接过去，挂在灶房梁上。灶房梁上已经挂满了，腊肉、鲜肉、野兔、狍子，一排一排的，像肉林。他看着那些肉，心里踏实。

老赵蹲在灶房门口，把烟袋锅子点上，吸了一口，说今年过年热闹，肉多，人多。陈阳说都来合作社吃年夜饭，他请客。老赵说行，他带酒。孙大勇说他也带酒。小王说他带春联。郑彪说他带鞭炮。马小六说他带瓜子花生。阿兰从灶房里探出头来，说她带菜。

腊月二十三，小年。

陈阳一大早起来，把院子扫了一遍，雪扫到两边，露出石板路。他把灶房里的灶王爷画像取下来，换上新的，画像是在镇上买的，一张纸，上面印着灶王爷和灶王奶奶，红红绿绿的，好看。他在画像前面摆了一碟糖瓜、一碟豆包、一碟水果，点上香，磕了三个头。阿兰说你还信这个。陈阳说信，灶王爷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阿兰说你以前不信。陈阳说以前不信，现在信了。阿兰说为啥。陈阳说信了心里踏实。

赛虎蹲在灶房门口，看着陈阳磕头，歪着脑袋，不明白他在干什么。它闻到糖瓜的味道了，走过来，用鼻子拱了拱供桌，陈阳把它推开，说别动，供灶王爷的。赛虎不推了，蹲在旁边看着，舌头伸出来舔了舔嘴，馋。

小王来了，拿着一副新写的春联，上联是“山珍野味盈门喜”，下联是“瑞雪丰年满院春”，横批是“猎家欢乐”。他把春联递给陈阳，陈阳看了看，说写得好，比上次写得好。小王说练了好几天了，手不抖了。陈阳把春联贴在合作社大门上，左右各一张，横批贴在门楣上，红纸在雪地里格外显眼，像两团火。

老赵来了，手里拎着一瓶酒，酒是镇上买的，瓶子上贴着红标签，写着“高粱酒”三个字，标签边上印着一朵红花，花印歪了，歪到瓶脖子上了。他说这酒好，纯粮酿的，不掺假。陈阳说留着除夕喝。老赵说行。

腊月二十四，扫房子。

阿兰把屋里的家具搬到院子里，用扫帚把屋顶、墙壁、地面扫了一遍，扫下来的灰尘黑乎乎的，一团一团的，像乌云。她用抹布擦了窗户，窗户纸换了新的，亮堂堂的，能照见人影。她把炕上的被子拆了洗了，被面是蓝底白花的，洗完了晾在院子里，风吹过来，被面哗哗响，像旗帜。

陈阳在院子里收拾猎物，把冻肉从雪堆里刨出来，一块一块地检查，坏的挑出来扔掉，好的重新埋回去。他检查得很仔细，每块肉都翻来覆去地看，闻一闻，捏一捏，确认没坏才埋回去。阿兰说你检查那么仔细干啥。陈阳说不能让大家吃坏肉。阿兰说哪块坏了。陈阳说没坏，都好的，但得检查，万一有坏的呢。

赛虎蹲在旁边，看着陈阳刨雪，以为在跟它玩，兴奋地在雪地里蹦来蹦去，把雪溅得到处都是。陈阳说你别捣乱。赛虎不听，还在蹦。陈阳抓起一把雪扔过去，赛虎躲开了，又蹦回来，把雪溅了他一身。陈阳笑了，说你这狗，欠揍。赛虎以为他在夸它，尾巴摇得更欢了。

腊月二十五，做豆腐。

阿兰泡了十斤黄豆，泡了一夜，豆子涨大了，圆鼓鼓的，皮薄了，能看见里面的豆瓣。她用石磨磨豆子，石磨是陈阳他爹留下来的，青石磨盘，磨齿磨平了，磨起来费劲。她推着磨杆转圈，一圈一圈的，豆子从磨眼里漏下去，白花花的豆浆从磨缝里流出来，流进桶里。陈阳帮她推磨，两人一人一边，推得慢，但稳当，磨出来的豆浆细，渣少。

豆浆磨好了，倒进锅里煮，煮开了，用卤水点，卤水点进去，豆浆慢慢凝固了，成了豆腐脑。她把豆腐脑舀进木框里，用布包好，压上石头，水从木框底下流出来，嘀嘀嗒嗒的，流了一地。压了一个时辰，豆腐成了，嫩白嫩白的，切成方块，码在盆里，够吃到过年。

孙大勇来了，端着一碗豆腐脑，加了糖，甜丝丝的，呼噜呼噜地喝，喝完了抹了抹嘴，说嫂子做的豆腐真嫩。阿兰说嫩你就多吃点。孙大勇又吃了一碗，吃完了说饱了。

腊月二十六，杀年猪。

虽然合作社的野猪肉够吃了，但孙大勇家还是杀了一头年猪，自家养的，三百多斤，白毛的，肥得很。陈阳去帮忙，把猪按住，一刀捅进脖子，血喷出来，流进盆里，盆里放了盐，搅匀了，血凝固了就是血豆腐。猪惨叫了几声，不动了。老赵操刀开膛，一刀划开肚子，内脏流出来，热气腾腾的，在冷空气里冒白烟。他把猪心猪肝猪腰子掏出来，放在一边，肠子翻过来洗了，灌了血肠。

孙大勇他爹老孙头蹲在旁边，看着那头猪，眼眶有点红，这猪是他从猪崽养到大的，一天喂三顿，冬天怕冷还搬到屋里暖着，有感情了。但他没说啥，过年了，该杀还得杀。

杀完了猪，孙大勇家炖了一大锅杀猪菜，猪肉、血肠、酸菜、粉条，炖了一大锅，香味从院子里飘出去，半个屯子都闻见了。陈阳吃了一碗，又吃了一碗，吃了三碗，吃不动了。赛虎也分到了一根骨头，啃得咯吱咯吱响。

腊月二十七，做腊肠。

阿兰把野猪肉切成小块，肥瘦搭配，七分瘦三分肥，用盐、花椒、辣椒、姜末、蒜末腌上，腌了一夜。第二天，她把洗干净的肠子拿出来，一头用麻绳扎紧，另一头套在竹筒上，把肉馅从竹筒里塞进肠子里，一边塞一边用手捋，把肉馅捋匀了，一节一节用麻绳扎紧。腊肠做好了，挂在灶房梁上，跟腊肉挂在一起，红彤彤的，油亮亮的，风一吹，晃来晃去，像一串串红辣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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