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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火嘴唇紧紧绷成一条线,垂下头,忽然就好恨他还能这么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他心里不知怎的突然烧起一团怒火,令人疼痛难当,压都压不住。 “……我不吃。你们吃剩的东西我不想碰。”他哑着嗓子脱口而出,语气快而冷硬。 渊明神色一僵,似乎很有些吃惊,半晌才道:“那,要不再去买点新的?一会儿城东要放焰火,咱们一起去看吧,然后再找个摊子……” “我不去。”夜火冷冷打断他:“有什么好看的?我也不想吃。” “这不是过年嘛……” “过年又怎样?少吃几个饺子难道还能死了不成?” 渊明眨眨眼,惊愕地瞪着他:“你……你这是怎么了?” “没怎么。”夜火还是没好气。 渊明又瞪了他一会儿,夜火本以为他会发火,可他再开口时语气里仍是满满的担忧:“……到底怎么了?” 夜火猛地感到一阵心烦,渊明这样温柔的态度反而令他更加痛苦百倍、心如刀绞。 “都说了没怎么啊!还啰嗦什么!”他控制不住地吼道。 渊明低下头,轻声道:“其实……我本有件事想告诉你的,但还是等你心情好些再说吧。刚才我……” 夜火瞳孔皱缩。随着渊明的话,方才在珠宝阁门前撞破的一幕又从他眼前快速闪过,如同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跟我有什么关系?”他眼里血丝遍布,歇斯底里狂吼起来:“你的事与我有何相干?你爱去哪儿就去哪儿!你见了什么恶心的人、干了什么讨人嫌的事都与我无关!跟我说干什么?啊?” 渊明吓了一跳,完全愣住了,眼瞳和嘴唇都微微颤抖着。 夜火扭过脸去不愿看他。片刻后,渊明忽然轻声道:“抱歉……我明白了。”随即就快步走出屋,没再多留一瞬。 外边堂屋里夜岚等人方才都听见了屋中争吵,吓得不知所措,噤若寒蝉。见渊明出来,白狼和兰姑也忙同夜岚道别,起身跟上他一同离去。夜火听见院门打开复关的声音,随即一片死寂。他捂住头蜷缩在椅子里,心想:我都做了些什么啊? 懊恼、悔恨、悲伤和痛苦将他完全吞没,如同跌入寒冷黑暗的冰湖,只剩眼角泪滴带来阵阵火烧般的灼痛。 之后几日,渊明都再没来过,只有白狼和兰姑还来找夜岚唠嗑或者出去玩儿,虽也有邀请夜火,但他每次都只是默默摇头,什么都无心掺和了。 他觉得渊明现在一定很讨厌自己,毕竟他那么不讲理、那么莫名其妙地冲人发火,不被讨厌才怪。 初五,兰姑又来找夜岚,夜火忍不住向她打听渊明在做什么。兰姑说渊明和白狼带人护送狼族商队贩山货去了。夜火听得一懵,心想渊明竟然连声招呼都不打就出了远门,但又反应过来,自己哪有什么立场去要求渊明要打招呼呢? 他心里很难受,又不想被人察觉,只能苦苦硬撑。 整个正月,他都在心神不宁中度过,始终未再见到渊明,也没收到过他任何联络,直至二月初一夜里,一名负责送药的夸父成员给他捎来渊明的口信。 渊明说,理惠已托老狱卒传出信来,定好在明天日落时分逃狱,要夜火同去帮忙接应。 第二日一早,城里的天窗还未打开时夜火便早早起身,蹑手蹑脚穿衣洗脸,不想吵醒妹妹。可没想到他推开门正要出屋时,夜岚却突然从房里出来了,还穿戴得整齐干练,似乎早已起身。 “吵到你了?”夜火轻声问。 “没,是我自己醒得早。”夜岚道。 夜火看她眼下一片乌青,声音也稍有发哑,回身道:“是不是又病了才睡不好?” “没,没事的。”夜岚道。 夜火摸摸她额头,倒确实没发烧。 “我现在得去找夸父其他人一起接应理惠,等回来再带你去龟爷爷那儿瞧瞧吧,吃点药调理一下。”他道:“你再睡一会儿。” “嗯。”夜岚点头:“我送哥哥。” 两人一起走到院门口,夜火跨出门外,夜岚守在门边,迟迟没有关门。 夜火回头望她,不知为何,总感觉她今天看着自己的眼神有点奇怪,似乎看得特别深邃、特别投入,还隐隐含着些微水光。 他又退回门口,问道:“小岚,你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事?” “啊?没,没有啊。”夜岚摆摆手:“可能就是累了吧。” 夜火又看了她一会儿,伸手在她头上揉了一把。 渊明定下的会合之处是阳花城大牢前一间不起眼的小茅草屋,屋主是夸父成员。昨日阴云密布,下了一整天雨,屋顶茅草还未干透,湿漉漉地散着草气。 夜火赶到时,渊明和其他几人都已经到了。所来成员全是轻功好、身法快的练家子。 渊明递给大家每人一条带兜帽的黑斗篷,上面已撒好除味粉,发完后,他手里还剩一条富余。 “待会儿理惠逃出来,大家就冲到她身边掩护。”他低声道:“我会给她也穿上斗篷,然后咱们散开逃跑。斗篷都是一样的,个高的就弯着点腰,让兵士分不清哪个是她。” 众人默默颔首。 渊明又道:“都自己小心点,千万别被逮住了。脱身后到宜心茶馆来跟我碰个面,让我知道你们没事。” “是。”众人低声应。 夜火悄悄觑渊明神色,感觉似乎一切如常。渊明递给他斗篷时动作很自然,讲话时也没有刻意避免跟他对视,态度一如往昔,既不排斥也不疏远。 其实夜火此前一直在担心渊明再见时会继续生气,会讨厌他、不肯搭理他,但现在看来,渊明应该是想直接揭过、不再提起那天的不愉快了。 他松一口气,便也尽力配合着压下心中的尴尬,努力表现出无事发生的样子,毕竟就算无缘与渊明更加亲近,他至少也不想断了这份朋友之谊。 蹲守约半炷香的工夫,大牢楼顶忽然警钟大作,急匆匆的脚步声与喊声此起彼伏。接着,理惠从大门口冲出,身后跟来一大群兵士追赶。 夸父众人按渊明安排,立即冲上前掩护。十几个人绕着理惠兜圈,扬起斗篷衣摆遮挡兵士的视线。渊明趁机给理惠穿上斗篷,而后众人便四散逃窜。兵士们无法,只能也分开来追他们。 夜火跑出几条巷子后渐渐甩开了追着他的兵士,但拐过一处墙角,却忽然看见前边不远处,理英正带人站在一间旧屋前。他赶紧闪身躲到墙后,悄悄探出头,看他们在做什么。 这一条巷子里全是老旧待拆的废弃房屋,现已无人居住。理英面前的那间旧屋,房前稻草、布袋、木箱等杂物都已被搬开,积雪也被扫走了,露出房子外墙上迸溅的大片血迹,已经干涸发黑。 那血的腥气从夜火所在之处也能嗅到,全是同一人的气味,按这个出血量必死无疑。看来理英是来查案的。 一个年轻男子被兵士们带到理英面前。理英问他:“是你发现血迹去报案的?” “回城主大人,正、正是。” “何时发现的?” “今天一大早。” “怎么发现的?” “昨、昨晚通宵打牌喝酒,今早才回家。老王喝醉了,我扶着他走。他走到这儿摔了一下,把那几个箱子撞翻了,我就看见有血……” 这时,后边传来一串脚步声,是那几个刚才追夜火的兵士又赶上来了。现在时间太早,这条巷子又偏僻,根本没有过路的人群可以混入藏身,因此必须赶紧离开。 夜火环顾四周,见不远处穹顶上有个天窗,便抽出虺影扣上铁链掷出刀身,卡在天窗边缘,然后再按动机括收短铁链,把自己吊了上去。 天窗外是阳花城顶部的葵花田。枯萎的花秆已被全部拔起堆放,用绳子捆成一个个小垛,上边覆着积雪,留备来年播种时烧掉给土地增肥。 一缕南风拂面而过,夜火鼻尖一动,忽然敏锐地捕捉到风里似乎有股很微弱的血腥气。他警惕起来,往南寻找,最后发现气味是从南边一个秸秆草垛底传出来的。他翻开草垛,在底下找到了一只染血的布鞋,还有一只冻僵的信鹰尸体。 鞋上血味竟与下边理英正查的那片屋墙上的血迹气味相同,想来就是死者的鞋。因此夜火推断,凶手应该是在杀人后抛尸到了天窗上,想利用阳光毁尸灭迹。而前几日阳花城外一直在刮北风,尸体被晒成炭灰后散去,衣物也被吹飞,这只鞋则凑巧滚到了秸秆堆下,这才没被吹走。 再看那只信鹰,肚子上有一处利器打穿的伤口,显然是被人杀死的。夜火查看它脚上信筒,空无一物。他想,可能是有人在劫信后也挑了这个天窗把它扔上来抛尸。因为信鹰体重很轻,所以也被吹到了这个秸秆堆下,没被阳光晒到。 此事非同寻常,夜火略一思索,决定把布鞋丢回原处,等着理英过会儿自己查到,而把信鹰的尸体用衣摆包好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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