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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桃死在二十六岁生日后的第七天。
那天没有任何预兆。
她上午还给母亲墓前新换了一束花,晚上回家时又顺路买了丈夫爱吃的栗子。
雨下得很大,她站在屋檐下给他发消息,说再等十分钟,让他不要冒雨来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胸口突如其来的绞痛便将她压弯了腰。
医院走廊的灯白得刺眼。
有人按压她的胸口,有人叫她的名字。
她隔着混乱的声音,想起一年前同样的走廊里,母亲因车祸抢救无效,那只逐渐失去温度的手。
丈夫最后赶来时,衬衫湿透,握住她的手,一遍遍说桃桃别怕。
她其实没有太怕。
短短二十六年不算坏。
她有过疼爱她的母亲,有一个相爱的丈夫,念过普通大学,做着普通工作。
只是意识即将熄灭时,她忽然生出一点迟来的不甘。
林桃想,自己这一辈子是怎么走到这种无味寡淡平庸又不起眼的地步的呢?
一个碌碌无为的普通人,起初读书的时候还会每每被人夸漂亮夸学习好,后来因为生活蹉跎成了没有面貌的行尸走肉。
她的一生好像总在退让,妥协,等待。
等父亲不再喝酒,等家里欠债还清,等母亲过上好日子;等工作稳定再旅行,等存够钱再学想学的东西,等以后有空,再去看一眼更辽阔的世界。
然后没有一件事做成功了。
死之前林桃在想,能不能再活一次呢?
如果能再来一次,她想读最难的书,去最高的山,也想好好恋爱,想越来越漂亮、想多赚钱、想多看看世界。
她仍会去爱自己爱别人,但不会再把整个人生缩在一间小小的房子里。
心电监护发出长音前,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想再看看丈夫的脸。
下一秒,吊扇在头顶吱呀转动。
林桃睁开眼,盯着发黄的天花板,足足半分钟没有呼吸。
窗外蝉鸣一浪高过一浪,热风吹动蓝白校服。书桌边贴着一张褪色的课程表,最上面用红笔写着:初一(三)班,林桃。
她猛地坐起来。
胸口没有绞痛,手背没有针孔,踩在凉席上的腿又细又短。桌边的镜子里是一张十二岁的脸,五官尚未完全长开,眼睛却已经乌黑明亮。
门外有人喊:“桃桃,绿豆汤要凉了。”
瓷碗落地的声音和那声“妈”几乎同时响起。
周兰英抬头就看见女儿赤脚跑向自己,差点一脚踩到碎瓷片,吓得一把将她抱开:“做什么呢?割到没有?”
林桃被她抱着,鼻尖撞上晒过太阳的棉布衫。母亲的身体温热,手臂有力,头发里带着廉价洗发水的香气。
上一世,她最后抱到的是太平间里冰冷的人。
林桃死死搂住母亲的腰,眼泪冲到眼眶。周兰英被她勒得喘不过气,仍旧拍着她的背:“做噩梦了?”
“嗯。”她把脸埋得更深,“梦见你不要我了。”
“胡说什么。”
母亲嘴上责怪,手却摸了摸她后脑。
林桃闭上眼,几乎贪婪地记住这一刻。
她很想大哭,想把上一世来不及说的话全部说出来,可那些经历太荒诞,也太沉重。
她最后只吸了吸鼻子:“妈,我以后一定让你过好日子。”
周兰英笑起来:“先把数学考及格再说。”
林桃:“……”
重生的壮志豪情,被桌上那张六十八分的卷子迎面拍了回来。
周兰英扫完碎瓷片去厨房盛汤。林桃坐回书桌前,看见墙上的日历。
七月三日。
距离父亲第一次把赌债带回家,还有七个月;距离母亲上一世那场车祸,还有十三年;距离她自己死亡,还有十四年零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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