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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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衍，就连离开，我也是因为喜欢你，我太爱你。我的生活除了你其他什么都没有。”徐米一字一句说。　　这是一场谈判吗？徐米的话语让蒋衍几乎不能维持冷静。　　徐米喜欢他、需要他、爱他，那为什么还要离开呢？为什么要离开？徐米的生活只有他不好吗？过去不好吗？　　“……这不好吗？”　　蒋衍问，“你喜欢我。我能给你所有的东西。你想要什么我都答应。这不好吗。”　　徐米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深处那种认真的、近乎困惑的、像一盆燃烧了很久却不知道自己在燃什么的东西。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我会恨你的，蒋衍。”　　“恨？”　　蒋衍念了一下这个字。舌尖抵着上颚，气流从齿缝里挤出来，原来念这个字的时候嘴唇是冷的，他感觉自己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往旁边扯了一下。冷笑。　　“恨我当然是可以的。”　　“小米。我不知道什么是爱。我妈妈因为标记，无可救药地爱上了标记她的alpha，一直到死，都在渴求我生父的爱。”　　“我恐惧标记，恐惧你说爱。在我这里，失控是绝对不可以的。　　徐米被钉在原地，还没有来得及消化这些内容，蒋衍就扶了扶眼镜，“我现在正常吗？宝宝？我的信息素正常吗？”　　蒋衍突然转过身，徐米看见宝宝进来了，屏幕上显示着各项数据，蒋衍又冷笑，“有些波动。”　　“……那也是正常的。”　　“你看，我们现在都不太冷静，不如好好休息。”埘蜎　　“我们可以再聊聊。”　　蒋衍把这次对谈当作一场谈判。他把自己的自白当作一方筹码，把信息素的波动视作谈判桌上的失态，他还在用他习惯的方式面对这一切，分析对手，评估局势，寻找一个双方都可以接受的条款。　　可是，宝宝提醒蒋衍，他的心率并不在合理的范围内，他的情绪波动非常大。　　最痛苦、最坦荡的献身　　“爸爸。”　　一切都被幼稚的童真中止。　　徐米正要开口，喉咙里那句话已经顶到舌尖了，“蒋衍你——”徐米无措地擦了下手，看见徐粒光着脚站在他腿边，仰着小脸，圆圆的眼睛望着他。徐米蹲下来，把徐粒抱了起来。动作熟练，一只手托着她的屁股，另一只手护着她的后背，像一个做了无数次的动作，不需要想，手臂自己就会调整到最好的角度。徐粒的小手搂住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她侧过脸，看着对面那个戴眼镜的、高大的alpha叔叔。暖光落在徐粒睫毛上，细细的、软软的。　　徐米偏过头，嘴唇贴着徐粒的头发，声音压得很低。他不想在女儿面最后再一次失态了，用冷静的气音说：“放我们走，我当没发生过。”　　蒋衍往前迈了一步，然后他又迈了一步，走到徐米面前，俯下身，凑到徐米耳朵旁边。同时，他的手掌伸过来，掌心贴着徐粒的小耳朵，轻轻捂住了。徐粒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没有动，只是安静地靠在徐米肩膀上，透过那个陌生叔叔的手指缝，看见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让小粒粒想起了一个童话故事。　　格林童话里有一个故事，讲的是一个樵夫和他的妻子，他们在森林里迷了路，遇到一个老太太，老太太把他们带进一间糖果做的小屋。粒粒以前听徐米讲过这个故事，讲到老太太把哥哥关进笼子里的时候，粒粒捂住了耳朵。她害怕那个老太太，可那个老太太至少还有眼神。　　贪婪的、亮晶晶的、像饿了很多天的狼。可眼前这个叔叔的眼睛里什么也没有。空的。深深的，像一口没人打水的井，井底的石头都沉得看不见了。他的眼珠颜色很深，映着暖黄色的灯光，可那些光落进去就消失了，被吞掉了，像倒进了没有底的碗里。　　粒粒在他的眼睛里找不到任何一样她认识的东西，找不到像徐米爸爸看她时的暖，找不到楼下便利店阿姨找零钱时的笑，找不到面包店里那个给她塞过一颗糖的姐姐眼睛里的亮。他的眼睛里是空的。粒粒想到那个故事里被关在笼子里的哥哥，他是不是也这样看着一个空洞的东西，一直看到里面什么都没有。　　这个叔叔不像一个路人。他像一缕不是人间的、从某个已经散了的影子里飘出来的东西。她见过路边墙上的壁画，画里的人有脸有眼睛，可你知道那不是活的。这个叔叔也是。他的身体在这里，他在说话，他的手指还捂着她的耳朵，可他的眼睛里什么活的都没有。一个奇怪的、住在大房子里养猫的叔叔。　　“叔叔，你哭了？”　　徐粒忽然看见他的眼眶底下有一道很细很细的亮光，在暖光里一闪就没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出这句话。她只是觉得，一个人的眼睛如果是空的，里面不应该有水光。蒋衍捂着她耳朵的手微微僵了一下。他没有回答她。他直起身，绕到徐米正面，看着徐米怀里那个小女孩毛茸茸的发顶，又看着徐米那双红透了的眼睛。　　“求我？”蒋衍说。alpha声音低低的，听上去那么地恐怖，“好啊。怎么求我？”　　徐粒听不见。她太小了，蒋衍的手掌捂得很严实。她只能看见那个叔叔的嘴唇在动，看见爸爸的肩膀绷得很紧，，她的小手攥住了徐米的衣领，攥得紧紧的。　　徐米忽然想起来一件事。这才是他们最初的关系。　　情和爱都是他单方面的。他只是蒋衍的情人呀。蒋衍从来都和他没有什么话说，只有这件事了。再冷淡的alpha做这件事情的时候也都是热的，徐米为了一点热、一点体温、一点温情，乐此不疲地陪伴着蒋衍。徐米记得那些夜晚，记得蒋衍睡熟之后他侧过身，把额头抵在蒋衍肩胛骨的凹陷里，听他的心跳声从骨骼下面传过来，一下一下。　　蒋衍，蒋衍，蒋衍。蒋衍还是蒋衍。徐米也还是蒋衍的情人。这或许是他此生无法洗清的记忆，烙印。就算蒋衍曾经利用了他，就算他们短暂地结为法定伴侣，徐米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是蒋衍的伴侣。他们从未平等。温情与拉扯太多，便不像交易。可真心呢？徐米真心太多，蒋衍没有心，便不知道怎么继续。他们怎么开始的，就怎么结束。就这样吧。　　“晚上你去主卧睡。”　　徐米只是蒋衍的情人。情人可以付出什么？无非是身体。似瓹　　“蒋先生，可以吗？”　　徐米狠狠闭住眼。他以为那些眼泪已经被压回去了，可他才闭上眼，就听见徐粒的声音从耳边传过来，小小的一团，轻轻的，还有一点点正在慢慢成形的不安，“爸爸，你哭了。”　　徐粒不再是问句。她感觉到了。她搂着徐米脖子的小手收得更紧了一些，掌心贴着他的后颈，温温热热的。徐米的眼泪断了线一样地滚下来，从闭紧的眼缝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淌下去，淌过下巴，滴在徐粒的小手背上。徐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那颗亮晶晶的水珠，没有说话。　　“蒋衍！警告，蒋衍！警告！检测到——”宝宝的声音忽然从客厅的方向响起来，机械的、急促的，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蒋衍猛地转过身，看见宝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滑到了客厅中央，屏幕上跳着刺眼的红色警告框，心率异常，信息素浓度持续升高，情绪崩溃风险标识在不停闪烁。他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手指在宝宝的触控面板上快速划了几下，把警报声关掉了。　　重新安静下来。他蹲在宝宝面前，背对着徐米和徐粒，没有回头。他的肩膀微微塌着，表面还留着震动。　　“小米……”　　这句呼唤低低的，像一块被水泡了太久的木头，湿漉漉的，沉沉地浮不起来。　　谈判里，或许没有人会如此这般拖泥带水。可这从来就不是谈判。徐米大概以为蒋衍默认了。可他的心底一片悲恸，一片绝望，往往也只有爱过的人才会恨，因爱生了恨，恨里也绝对还是有爱的。　　他不知道这恨和爱要怎么分清楚。他只是抱着徐粒，站在那里，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徐粒的小手背上，落在那双小手的指缝间。徐米不记得那天晚上是怎么把徐粒哄睡的了。　　他只记得自己坐在小床边上，手掌一下一下拍着被子底下那团温热的、小小的身体，动作机械得像个上了发条的玩具。徐粒攥着他的手指，攥得很紧，像怕他忽然就不见了。　　徐米把手抽出来，站起来，动作轻得像怕踩碎什么。他走进浴室，没有开顶灯，只开了镜前那两盏小灯，暖白色的，把他的脸照得清清楚楚。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眶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嘴唇抿成一条很薄的线，唇色发白。他的头发松散地披着，是微微卷，几缕黏在脸颊上，被泪渍干了的痕迹。他慢慢解开衬衫的扣子，一颗，两颗，衣料从肩头滑下来，露出一截瘦削的锁骨，脱掉裤子，赤裸地站在镜前，皮肤在暖白色的灯光下泛着一点近乎透明的光。他打开水，站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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