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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玉京山一路往西,渐渐看不到山峰丘陵,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平原。
看山跑死马,何况肉身凡胎靠两条健壮的腿步行的宋明哲,两行热泪无语望天。早知道路途如此遥远,一路艰难险阻,就应该血洗端王府,那黄白事物备的足足才好。
宋明哲从未发现自己如此心灵手巧,能用柔软的枝条编织出勉强能看的帽子。找不到村庄的晚上,他抱着全身最值钱的一把短匕首,找一棵歪脖子老枣树,爬上去默念我是小龙女我是小龙女,我神功附体,我会睡绳床。然后心安理得躺在树上半梦半醒一个晚上。
谁说百无一用是郎中来着,宋明哲好不得意从野草菌菇山果中寻找可以果腹的品种,这个蘑菇吃了会麻痹哦,但是看起来好好次的样子,我就看看。宋明哲对着毒蘑菇留下了伤心的男儿口水,吃了好几天酸果,胃里叽里咕噜翻腾着需要热饭热菜。
他拄磨去外皮的树枝权充拐杖,顺着炊烟的方向,满怀希望朝着不远处走去。
希望有喷香的白面馒头,实在不行锅盔也行,炒两个蔬菜,再来一碗热汤,宋明哲已经像野人一样过了十多天,闻见饭菜香,哪怕打断腿也抱着人家大腿死也不肯挪动。
毫无预兆的,雨点重重打在宋明哲的头上,肩上,背上,丝丝的疼痛。宋明哲龇牙咧嘴朝着视线里的村落奔跑,什么最美的不是下雨天,都是废话,你站在屋檐下当然痛快欣赏雨景了!
村口吵杂的样子,宋明哲放慢了脚步,甩了甩帽子上溅起的泥水,眼前的场景让他相当不知所措。
村里的男丁像是都聚集在了一起,无论衣着,一律系着红巾子,火红的颜色,在夜色中清晰可辨。所有人举着火把,神色紧张,火把排成长龙,一直延伸到了村外某处。
我这是闯进哪个祭祀场合了么,宋明哲顺着墙根,摸到村子里面,在室外找到了一个半蹲着的老大娘。
男女授受不亲哎,宋明哲别扭了一刻钟,才用指尖小心翼翼戳着大娘的肩膀,“敢问这位大娘,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大娘抬头看了看漏了的天空,咧着没牙的嘴,“龙王爷发怒了,我们这里要被淹了,一个人都逃不了。”
宋明哲手里的草帽颓然落地,在地上滚了几个滚,终于停了下来,几下就被雨水打湿成了一滩软泥。
这人,倒霉起来,喝凉水都塞牙缝呀。
“客官您看好喽——”店小二把蛋液倒在桌上石锅里滚烫的鹅卵石上,蛋液跳动着变成鲜香轻薄的一层金黄,立刻就有几个双筷子伸了进去,几下就分光了蛋皮。
萧裕纯停了筷子,徐太尉的幺子徐冲转头与他说话,“听说了么,宫里现在闹腾的不得了,说是宸妃冲撞了太后,皇后娘娘已经哭倒在官家御前了。”
萧裕纯用丝帕擦了擦嘴角,“胡闹,宫禁秘闻也是我们讨论的?”说话的语气却是不带一丝责备,徐冲塞了满口樱桃兔子肉,翻着白眼。
“世子爷逗我玩呢,人人都知道这事儿了,太医院见天儿往太后宫里跑,可是官家就是不表态,本来三分病七分装的人也气的真病了。”
萧裕纯抿了一口莲花白,“官家前朝也是头疼呢,朝上立长还是立贤已经吵了第三轮了,照这个趋势,恐怕皇子都要背上一身腥,跳进汴水都洗不清。”
徐冲不期然就带上讨好的笑容,给萧裕纯酒杯满上,这夜色虽浓,但是包厢里依然放着一座小小的冰山,所以紧闭门窗竟不觉闷热,满屋沁凉。
“兄弟挂着闲职是在是腻了,不知道小王爷能否帮忙往御前活动活动,好歹也在官家面前混个眼熟啊?”
萧裕纯凤目里闪过深深的满意,“世叔总与我说,担心你不够上进,眼里花花草草看不进去正是,现如今可要好好恭喜世叔了。”
徐冲做了一个鬼脸,“我自己不说,我老子指不定就把我拎到哪个犄角旮旯名曰锻炼去了,好歹自己动手,起码挑个舒服的地儿嘛!”
萧裕纯举起酒杯,对着珠子灯柔光鉴赏着杯中酒水美如琥珀的光。这里不过是寻常瓷器,宫里葡萄美酒夜光杯也随处可见,偏偏锦衣玉食下的肚肠里是更毒辣的心房,宫里和宫外是完全不一样的世界啊。
他微微有些醉意,坐在回家的马车上,哼着从宋明哲那里听来的不知名的曲调,拍着车厢打着拍子。
驾着马车的西风撇了撇嘴,要他说,主子有时候会犯一种叫做执念的病。比如小时候就养过一只玳瑁猫,明明跟着隔壁的狸花猫卿卿我我,就是不睬自家主子,自己主子还巴心巴肺天天嘱咐下人做了鱼亲自端过去。再比如宋明哲这事儿吧,人家这只无足鸟儿已经飞走了,主子偏偏觉着人家明天就回来,有好吃的好玩的不忘多留一份。
西风觉得,这是何必呢,凭借主子的身份,挥一挥手,环肥燕瘦什么样子的没有呢,何苦吊死在这棵无花果树上呢。
宋明哲站在堤坝上,心情复杂。前世看过那么多抗洪的片段,总有种人定胜天的错觉,如今一个人站在滔滔洪水前,才觉得人的渺小无力。
倘若我死在这里,姓萧的再如何神通广大也找不到我吧?宋明哲咬牙扛起沙土包,跟着村民一起,踏着窄小的田埂,往危急处运送。
“为什么是我家小宝,他什么都不懂啊!”一个瘦弱的村妇紧紧抱住怀里的孩子不肯撒手,村长模样的中年男子挥了挥手,立刻有人上前把刚满周岁的孩童抢下。
“皇天在上!”沙哑的喉咙一呼百应,宋明哲放下肩上的沙包,被周围情绪感染一般。一张张面无表情的脸,唯有眼睛是狂热的,热的如同融化的铁水。
村妇绝望哭喊中,孩童被头上插着羽毛跳着奇怪舞步的巫师扔进了堤坝那头,汹涌的浪花,翻出土黄色的河底泥,眨眼间就把孩童吞没了。
宋明哲刚有插手的意思,就有两个健壮的汉子挡住他上前的脚步。
“风调雨顺!”村长带头跪拜了下去,宋明哲眼睁睁看着幼童的生命被瞬间夺去,眼前的众人只剩下起伏的后背和脑袋。他站在原地,像被施了定身术,丝毫没有动弹。这是和京城完全不一样的世界,蛮荒,没有任何道理可言,他的嘴里尝到了一点血腥味。
作为夜里帮忙维护堤坝的成年男性,宋明哲也混上了一个杂粮馍馍的待遇,和一碗不知是啥红红绿绿的炒菜,他找了粗细长短类似的两根细树枝,在袖口擦了擦,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
自那孩童扔下去不久,雨势就渐渐小了,除了几个轮值的汉子还守在堤坝上,其他人可以轮流换回来吃饭休息。
这一定是巧合,宋明哲一个馍馍还没咽完,就有村里男丁上气不接下气前来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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